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全能教学系统 > 第二百九十三章比资料值钱

第二百九十三章比资料值钱

    交流会头一晚,教师公寓的灯亮到十一点。

    软皮本摊在书桌正中,七页记满,页边被翻得起了毛。李柏拿裁纸刀把一沓便签裁成一样宽的条,一条一条往页脚贴,贴的是页码和学校名:城东、南关、西河、河西、窑厂、柳树屯。裁到第六张,刀一歪,纸条斜了,他捏着没动。

    七页里前六页是这半个月陆续记的,日期有的空着,有的只写了个"周三"。李柏拿笔一处一处补,补到第四页停了停——河西那通电话是上午十点多,他记成了"下午",划了重写。苏敏在旁边拿尺子比着裁纸条,头一张裁宽了,第二张裁窄了,第三张才合适,她把前两张挑出来搁一边:"这俩给我记菜账。"

    苏敏从背后伸手把那张揭了:"歪成这样也贴?"

    "看得出?"

    "我看得出,人家三十一所也看得出。"她把裁纸刀接过去,比着尺子重新裁了一条,压平,拿指甲把边角刮了刮,"你干这个不行。"

    李柏没争,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站在他右手边,胳膊时不时碰着他肩膀,屋里就一盏台灯,光压在桌面上,她袖口那点洗衣粉味混着桌上旧纸的味,闻着挺踏实。裁到最后一页,她把刀搁下,手指在第七页那行"页脚"上点了点:"这一页最狠。十七栏,人家填到九点半。"

    "最省事的也是最狠的。"李柏说。

    "你怕的是这个?"她没抬头,一条一条把纸条抹平,"我瞧你这两天绷着,不像是怕他们抄歪。城东那回你回来还乐呵了一声,说'这趟没白来'。这回不乐了。"

    李柏顿了顿。

    "你是怕那套东西离了你就活不了。"苏敏说,"周院长那三问,你一问没答上,回来嘴上说不憋屈,晚上翻本子翻到十一点。"

    "没那么玄乎。"李柏说。

    "行,不玄乎。"她把最后一页压平,手按在封皮上,低头凑近了看那四个圈,"那你告诉我,窑厂那半页纸,你为啥没让人家写你名字?"

    "写了就成我的了。"

    "瞧。"苏敏直起腰,"还是玄乎。"

    李柏被她堵得没词儿,伸手去够桌角那杯凉茶。她先一步把杯子端走了,往厨房那边扬了扬下巴:"给你续热的。"走两步又折回来,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头发蹭着她鬓角,停了不到两秒就直起来了,"别熬太晚。明儿你站台上,我在后排听着。"

    她没放过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拿指头点着桌面:"我扮底下老师,你练练。头一个——李老师,您那套我们学校也印了,就是没您那本子记得细,您给说说到底差在哪儿?"

    "差在表是结果,不是开头。"

    "第二个。"她压着嗓子学了个官腔,"我们一个年级四百多人,排不过来,您这法子不实用啊。"

    "这句我答不上。"李柏说,"只能说城东也这么问过我,后来他们自己压了四百张没发。"

    "第三个。"苏敏抬眼,"讲这么多翻车的,是不是显得您那资料挺不牢靠?"

    李柏这回真卡住了,端着茶没喝。她"嗤"一声把椅子推回去:"答不上就对了。明儿别硬答,摊开让人自己看。"

    "你也去?"

    "物理组没课,凭什么不去。"她把凉茶倒进锅里,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再说我得看看,你讲那七页的时候,脸挂不挂得住。"

    李柏没接,可端着那杯新续的热茶,手心捂了半天没放。

    ……

    九点多谷岳来过一趟,没进门,站在楼道里递进来一张纸,是圈过的交流会流程,红笔把"经验介绍"四个字整个划了,旁边添了四个歪字:别讲经验。

    "谷老,您这……"

    "我就不上去了。"老爷子在门口端着茶缸,缸沿磕了下门框,"三十一所坐底下,谁也不欠你一堂课。你讲经验,他们记两笔;你把那本破本子摊开,他们能记一学期。"

    他瞥了眼桌上那摞蓝皮册的复印件,哼了一声:"区里那份资料二十来页,印得漂漂亮亮,发下去三十一所,半个月出六处岔。你这本七页,自己拿笔写的,倒把六处全兜住了。"顿了顿,"比资料值钱。"

    "九几年我评特级那回,也上去介绍过经验。"老爷子在门口挪了半步,"讲了四十分钟,底下记了满满一黑板,散会还有人来要讲稿。第二年我路过那所学校一看,人家照旧按老法子排座位,讲稿压在玻璃板底下,边都黄了。"他哼了一声,"经验这东西,讲完就归人家了,人家爱怎么用怎么用。你那本子不一样,记的是人家自己栽的跟头,谁翻谁脸热。"

    "那我更不敢讲了。"李柏说。

    "不敢讲就对了。"谷岳把茶缸换到另一只手,"讲的时候别替谁下结论,也别替自己认领功劳。谁改回来的,让谁自己站起来说一句。你上来一句'我指导的',这七页就白记了。"

    "康组长明儿到。"李柏说,"窑厂小聂也来。"

    "那还算你没糊涂。"老爷子点点头,端着缸子走了,楼梯上哼了一声,跟每回一样。

    苏敏在厨房把锅刷了,出来看他还在灯底下坐着,伸手把台灯拧暗一档:"还翻?"

    她把明早要带的东西一样样码在门边椅子上:教案夹、软皮本、那沓半页纸、康组长那本翻毛册子的复印件,最上头压了瓶温水。"你明早一拎就走,别又落东西。"末了又从窗台上把那兜见底的烧饼渣倒了,拿抹布把窗台擦了一圈,擦完顺手把台灯也挪正了。

    "不翻了。"李柏把本子塞进教案夹最底下,又把那沓半页纸的皮筋紧了一道,两样并排搁在门边椅子上,明早一拎就走。

    她过来把外套给他搭在椅背上,顺手在他肩头捏了一下,捏得挺重:"肩膀硬得跟那兜烧饼似的。"李柏"嗯"了一声,没躲。她也就没收手,站在他身后又捏了两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拖鞋踢踏。

    "石家庄那句,"她忽然低声说,"交流会完,可就是第三回了啊。"

    "记着呢。"

    "我妈昨儿打电话了。"她忽然说,"问咱们哪天回,说缸炉烧饼她提前烙好冻上,别又带回去搁窗台当镇纸。"

    李柏"嗯"了一声。她拿指头戳了戳他手背:"我问的是哪天,不是嗯。""交流会完就定。"他说。苏敏没再追,把那兜空油纸折了两折收进抽屉,"这回我可把日子记本上了啊。"

    临躺下她又叮嘱了一句:"明儿讲完别在台上站着等人家夸,下来就走,我给你留了饭。"李柏在暗里应了声,听见她把被子拽了拽,屋里那点洗衣粉味又近了些。

    "这回我不问你了。"苏敏把台灯按灭,只剩窗外操场那盏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你办完自己跟我说。要是又没下文,我可就自己买票回去了。"

    李柏在暗里伸手,摸到她搭在椅背上的手,攥了一下,没松。她也没抽,指尖凉,蹭了蹭他手背,过了几秒才轻轻拍了一下:"行了,睡吧,明儿九点。"

    黑地里李柏没睡着,把明早怎么摆桌在心里过了一遍:软皮本摊中间,六样实物从左到右,按页码排;先讲城东,最后讲柳树屯,窑厂那半页纸留到讲完再传。

    谷岳那句"谁改回来的让谁自己说"他也记着,康组长那两句不替他起头,小聂那沓纸不写名字。想到周秉钧坐第一排,他顿了顿,把"未达标"那三个字也摆进去了——不藏,摊开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