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验收表退回来了。
那天办公室就刘校一个人,谷岳没在,茶缸搁在窗台上,缸底一圈茶垢。刘校拆档案袋拆得小心,剪刀尖挑了两下没挑开,第三下才"刺啦"一声。屋里静,那声儿听着格外响。
不是周秉钧亲自来的,是教研院一个年轻干事,骑电动车来的,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在门口没进来,把东西交给门房就走了。刘校捧着那袋子进办公室,拆了两下没拆开,拿剪刀挑的,挑完先愣了三秒。
"这个嘛……"他把纸抽出来,推到李柏跟前,"退回来的。"
正是上回填的那张。学校、班级、人数三栏照旧,达标率、优秀率、及格率三格空着等数,最后那栏"过程与做法",李柏当初贴了半页纸,写的是一人一表怎么记、错因本每周翻一遍不打分、外校跑了几处、改回来的老师自己重上了一节。现在那半页纸被拿订书钉重新别在后面,页眉上多了三个字,红笔写的:请填数据。
"电话里就一句,先看数。"刘校压低了声,好像人还在听筒那头,"'过程与做法'那栏不收文字,只收三格数。周院长说,观察校得有个数摆着,别的先不谈。"
李柏把那半页纸翻过来看了看。字是他写的,一笔没少,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人家也没说写得不对,就三个字:请填数据。
那半页是他上周趴在这张桌上写的,一共四条:一人一表怎么记、错因本每周翻一遍不打分不盖章、外校跑了六处改回来五处、改的时候都是人家老师自己重上的课。写的时候还嫌字挤,特意把"不打分"三个字描粗了一回。现在倒好,描粗的那三个字,人家连看都没看到就别回后头了。
"数我填。"他说。
刘校一愣:"你填?"
"达标率、优秀率、及格率,上学期期末那套数现成的,抄上去就行。"李柏把表折了两折,"可这三格填完,这张表跟城东那张通用表,也没差多少。"
"这个嘛……"刘校搓了搓手,没接。
麻烦不止这一桩。傍晚董事会那边来了电话,刘校接完在办公室转了三圈,末了把一张经费表摊在桌上:"这个嘛,试点这一学期的账,人家问了。资料印制、外校往来、教师工时,还有你跑那几趟的车费,都列着。倒不是要卡咱们,就是问一句——投了这些钱,拿什么数回话。"
管财务那位把经费表念了一遍,一栏一栏,念得挺细:资料印制两千八,外校往来十一趟,教师工时按课时折了个数,连李柏跑城东那趟的公交票都列在最后,四块。念完他自己还补了句"不是要卡,是账得有个去处"。刘校在旁边"这个嘛"了三回,一回也没接上。
"上周那句'再研究研究'呢?"谷岳端着茶缸从门口过,缸沿在门框上磕了一声,"研究出数来了?"
刘校苦着脸:"谷老,您别添乱。"
"我添什么乱。"老爷子没进门,站着就把话递完了,"要出数还不容易?挑一拨能考的,单编一个班,配最好的老师,月考一排名,下月就好看。家长认,上头也认。多省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柏抬头看了谷岳一眼。老爷子这话是损,可损得句句在理——分层的道理就是这么朴素,也正因为朴素,才难驳。真要按周秉钧那句"只有分数和分层能救普通家庭的孩子"办,眼前这几栏数,一个月就能漂漂亮亮摆出来。
"谷老。"李柏说。
"我走了。"谷岳端着缸子,楼梯上还哼了一声,"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
谷岳一走,刘校把门带上,忽然说了句实在话:"李老师,董事会那几位也不是坏人。人家也得往上交账,账上没有数,我这校长也交代不过去。"他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就是……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有。"李柏说。
"我知道。"李柏在心里说。
说是不憋屈,其实心里那点堵一直没散。为啥?不是因为被退回来,是因为他答不上"那孩子在哪儿"这句。三格数填得出,四十六个孩子谁卡在第三步、谁一写错就整页撕了重来、谁早上五点起来帮家里推车——这些填不进格子里。填不进去,人家就当没有。
第二天上午没课,李柏在办公室把那三格数抄了。抄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周秉钧头回来那三问:四百多人怎么排,谁盯,家长问"能不能上"怎么答。三问他一问没答上,现在桌上这张表,就是第三问摆到纸上的样子。
上学期期末那张成绩单压在抽屉最底下,他翻出来,三个数一个一个往格子里挪:达标率、优秀率、及格率。写到第三格笔停了一下——这三个数搁在一块儿,四十六个孩子就剩三行,谁卡在第三步、谁一写错就整页撕了重来,一个也看不出来。他还是把笔落下去了,写完把表推到桌角晾着。
家长那边也来了一桩。快放学时一个妈妈堵在楼道口,手里攥着张月考条子,没找刘校,直接问李柏:"李老师,我们家这分,普高线够得着吗?您给句准话。"
李柏没给。
"我不问排名。"那妈妈自己先补了一句,补得挺急,"排名我知道,就问够不够得着。差多少,我好早点想办法。要是差得远,我……"话到这儿咽回去了,攥着条子的手指节发白。
刘校从后头赶过来打太极:"这个嘛,咱们再研究研究,孩子还在长,一次说明不了……"那妈妈点点头,没再问,把条子折起来塞进兜里,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麻烦您了"。
她走到楼梯拐角又回过头:"李老师,我不问排名,就问一句——到底差多少?"
李柏张了张嘴。差多少这三个字,他手里那摞本子答得出一半:谁卡在第三步,谁一写错就整页撕了重来,谁早上五点起来帮家里推车。可人家要的不是这一半,是一个能拿去做决定的数。他最后只说了句"我月底给您一份全的",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虚。
李柏站在楼道口,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句"给句准话",他给不了。给"够得着"是哄人,给"够不着"是替孩子判了,给"看后面"——那就是家长最不爱听的那句官腔。周秉钧那天问的就是这个,人家没冤枉他。
……
回公寓苏敏正把晾干的教案往架上码,听他说完那张"请填数据",手里书一合:"红笔三个字?"
"三个字。"
"我们教研室上回交教案也是。"她把书往架上一塞,"要求写反思,我写了两页,退回来一句'请控制在三百字内'。"她伸脚踢了踢他的拖鞋,"行了,别绷着,先吃饭。你那本子不是还带去吗,明天讲那个不就完了。"
"讲那个。"
"讲完人家要是还只看三格呢?"
"那我就接着填三格。"李柏把软皮本塞进教案夹,"填到他们肯翻后面那半页为止。"
苏敏"嗤"了一声:"这话听着倒像你说的。"她转身去厨房,锅铲磕了一声,"面快好了,别又凉了才想起来吃。"
夜里他把软皮本又翻了一遍,第七页墨已经干透,后面还空着大半本。窗外操场上有人加练,篮球砸地一下一下的,隔着玻璃闷闷的。
苏敏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在灯底下坐着,没催,把那杯凉茶端走换了热的,顺手把他摊在桌角的验收表翻过去扣着,红字朝下。"别看了。"她说,"明儿还得讲七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