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全能教学系统 > 第二百九十章半页纸

第二百九十章半页纸

    交流会前两天,李柏去了趟窑厂中学。

    这回不是翻车。孟知远的消息发得挺怪:"李老师,北片那边把您那张表改了,好像……改得挺短。"没配图,就这一句。李柏盯着"改了"俩字看了半天,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又按住:前几回都是"印了""贴了""收了",这回是"改了",味儿不一样。

    去之前他先给刘校报了个备,走函,正经排的时间——罗组长那句话他记着呢。刘校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末了还补一句:"这个嘛,早该这么办。"

    窑厂中学在城北,原先是厂子子弟校,楼房矮,走廊里还留着旧宣传栏,玻璃底下压着九十年代的奖状。接待他的是个年轻老师,姓聂,教数学,二十出头,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沓裁得齐齐整整的纸。

    "李老师,我先说好,我们没照着您那册子做。"小聂头一句就往外摘,"我们班五十八个人,一页一张,一学期下来得印多少?印不起,也没地方搁。我就给裁成半页了。"

    他把那沓纸递过来。真就巴掌宽一条,复印纸横着裁两半,边上还毛着,一看就是拿裁纸刀一张张切的。上头就三行:

    卡在哪步。明天做哪道。谁问的。

    底下多了一栏,字是油印后拿笔添的,歪歪扭扭:"这周谁帮谁讲明白的。"

    李柏捏着那张半页纸,愣了两秒。

    好家伙。他原版那张一人一表,四十六格,格底下留页脚,页脚写零碎话,一张纸一个孩子攒一学期。到了人家这儿,格子全砍了,就剩三行;还凭空多出一栏,问的是"谁帮谁讲明白的"——这一栏他那册子里压根没有。

    "这一栏谁加的?"他问。

    "孩子自己加的。"小聂挠了下头,"头两周我照着三行收,收上来一看,好些人在'谁问的'那格写'同桌讲的'。我一琢磨,那我费这劲干嘛?干脆添一栏,让他们自己记谁把谁讲明白了。现在倒好,一下课一帮人凑一块儿讲题,就为了把自己名字写上墙那张汇总表。"

    "头一礼拜我裁了一沓,发下去第二天就有人举手,说老师这纸太小了,写不下。"小聂比划了一下,"我也觉得小,差点改回整页。结果收上来一看,写不下的那些全是套话——'基础薄弱''继续努力',一长串,本来就该写不下。真卡在哪步,三行绰绰有余。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不是纸小,是废话多。"

    "效果呢?"

    "比我在讲台上讲三遍强。"小聂说得挺实在,"我讲,他们怕被点名;同桌讲,他敢问'你这一步为啥换'。问完俩人都记一笔,我这半页纸反倒省了。"

    他带李柏去教室看了一眼。后墙贴着张汇总表,不是排名,一格一个名字,谁把谁讲明白了就画一道,画得乱七八糟,有的名字底下一串道,有的一根没有。

    靠窗两个脑袋凑一块儿,一个拿笔戳着卷子:"你这一步为啥换?"另一个说"我也不知道,就照着上回那道换的",头一个"嗐"了一声:"那咱问问去。"下课前有个男孩蹬蹬蹬跑到墙跟前,在自己那格添了一道,添完还拿手抹了抹,怕蹭花。

    李柏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是空白,什么都没印。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又冒出来了——不是走样那种闷,也不是卡壳那种堵,就是忽然一轻,像本来攥着的东西被人接过去了一半,接得还挺稳。他没打算弄明白,也没跟小聂说。

    "区里交流会,您去讲吗?"小聂问,"我们年级这半页纸,要不要带一沓过去?"

    "带。"李柏说,"别写我们学校名,也别写我的名。"

    小聂一愣:"啊?那写啥?"

    "啥也别写。"李柏说,"就摆那儿,谁想拿谁拿。"

    "上头要材料呢?"李柏问了句。

    "交复印件。"小聂答得挺快,"半页纸我每周挑几张印了交,本子不交。检查的要看写满没写满,我那三行本来就占不满一页,爱怎么看怎么看。反正孩子自己那张,谁也不收。"

    李柏"嗯"了一声。西河那枚印章他刚见过,隔了一天,在这儿让人一句话给绕过去了。

    小聂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沓,用皮筋捆了两道,塞进李柏怀里。那沓纸挺轻,比他教案夹里那本软皮本轻多了。

    李柏走到校门口,小聂又追了出来,塞给他一沓没裁开的复印纸:"李老师,您那册子我复印过一份,一直搁抽屉里。这半页纸是照着它改的,可我没跟人说照着谁改的,怕人家觉得我抄。"

    "抄就抄。"李柏说,"抄完还能改成这样,比原版好使。"

    小聂挠着头笑了,没接这话。李柏出校门时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要是搁前两年,听见"抄"字他八成得别扭半天。

    回明远的公交上,李柏把皮筋解开,抽了一张出来看。三行字,一张纸,印得还有点歪。他忽然想起周秉钧那三问——四百多人怎么排,谁盯,家长问"能不能上"怎么答。这三问他一问没答上,可手里这张半页纸,好像替他答了半问:不用他排,也不用他盯,人家自己裁了纸、自己砍了格子、自己添了一栏。

    至于第三问,还悬着。悬着就悬着吧。

    说悬着也不全悬。周院长问的是"家长要一句能不能上,你怎么答",这问他到现在也没词儿。可"谁盯"那问,手里这张纸起码松了一扣:窑厂一个班五十八人,没谁盯着,纸是人家自己裁的,栏是孩子自己添的,连谁帮谁讲题都是他们自己凑的。李柏把纸折了两折夹进教案,心想这答案要是拿去跟周院长说,人家八成还得追问一句"那成绩呢"——得,又绕回去了。

    回公寓苏敏正把晾干的教案往书架上码,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又跑了一趟?"

    "窑厂。没翻车。"

    "哟。"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两本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柏把那沓半页纸搁桌上,去水房洗手。洗着洗着就听见外头"咔"的一声——是茶缸在桌上转了半圈的动静。他出来一看,苏敏正拿指头点着那茶缸:"你又转。上礼拜揉胃,这礼拜转缸子,下礼拜打算换哪样?"

    "没转。"李柏说。

    "我瞧见了。"

    "那是它自己滑的。"

    苏敏"嗤"了一声,把书往架上一塞,过来拿起那张半页纸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三行啊。挺好,省纸。"她把纸放回去,抬手把他额前那撮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指腹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两秒,"你今儿脸色松了。是那半页纸给的?"

    "算是吧。"

    "那就别绷着了。"她转身去厨房,锅铲磕了一声,"面快好了,石家庄那句我可还记着呢——你说等交流会完。"

    "嗯。"

    "这回我记日子了啊。"她背对着他补了一句,"别又给我来个'以后再说'。"

    李柏站在桌边,把那沓纸重新拿皮筋捆好,没接话,可嘴角那点动静没藏住。饭吃到一半,苏敏伸脚在桌底下踢了踢他的拖鞋,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把最后一块焙过的烧饼让了出去。芝麻还是硌牙,屋里热乎,窗台上那兜子硬烧饼总算见底了。

    手机震了。刘校发的,一连三条:

    "这个嘛,交流会定于下周三,区进修学校三楼,通知函已发。"

    "三十一所学校都回执了,周院长也到场,说要看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