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处没跑成。
电话是打到刘校办公室的,上午十点多,李柏正被叫过去填一张试点经费的表格。刘校接了没两句,就把听筒往胸口一捂,脸上那个笑有点挂不住:"这个嘛……罗组长,您慢点说,慢点说。"
表格是刘校早上刚印的,四栏:资料印制、外校往来、教师工时、成果材料。李柏填到第三栏,笔停了——跑城东那趟算几个工时?他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先空着。刘校在旁边瞄了一眼,没催,只说了句"这个嘛,回头我替你圆一圆"。
李柏坐对面,笔停在半空。听筒里声音不小,隔着桌子都能听见个大概。
"刘校长,我不是冲您。"那边姓罗,是河西一所学校的教研组长,五十来岁,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区里那本资料是区里发的,我们照着用,用歪了是我们自己的事,改也是我们改。可李老师一趟趟往我们学校跑,跑完城东跑南关,跑完南关跑西河,下回是不是该到我了?我想问一句明白话:这是替区里验收,还是替明远显摆?"
刘校"哎""这个嘛"了半天,没插进去。
"您别误会,我不是说他讲得不对。"罗组长接着说,"他一进门,我们组那几个年轻老师全站起来了,我这一天别的活儿就别干了,跟着改。改完算谁的?下回区里来问'这套法子谁教你们的',我怎么说?我说这是明远李老师上门教的?那我们这学期自己琢磨的那些,往哪儿搁?"
刘校又捂了下听筒,小声冲李柏摆手,意思是别接。
"我不是不欢迎。"罗组长末了缓了半句,"就是……手伸得太长。刘校长,您跟李老师说说,往后要来讲,走个函,我们正经排个时间,别这么一趟一趟的。"
电话挂了。屋里安静了好几秒,暖气片咔的一声。
刘校把听筒放回去,搓了搓手:"这个嘛……罗组长那人,认死理,话是重了点,可他不坏。前年区里评优,他替一个代课老师争过名额,争到教研会上去了。"
"我知道。"李柏说。
他是真知道,也真接不上。人家哪句错了?一句没错。三十多所学校,资料是区里发的,不是他明远私产;人家自己排的表、自己印的纸、自己熬的夜,凭什么他一进门就得推倒重来?再说他跑得越勤,越像在跟人说"离了我你们都不成"——这跟他要把法子交出去,正好拧着。
谷岳端着茶缸从门口过,听见个尾巴,缸沿在门框上磕了一声:"你这不是售后,是给人当爹。"
"谷老……"刘校想打圆场。
"我说错了?"老爷子没进门,站着就把话递完了,"人家孩子自己会走路了,你非得扶着,还一天扶三趟。扶惯了,他就不肯自己走了,回头还得怨你没扶稳。"说完端着缸子走了,楼梯上哼了一声。
田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扒着门框:"老李,那咱这售后还上门不?我汽水都备好了。"
"备着吧。"李柏说,"下回不我去了。"
"啊?"田柯瞪眼,"那谁去?"
"城东康组长。"
李柏当天下午给城东打了个电话。康组长在那头先是客气,一听让他去讲,连着推了三回:"李老师我讲不了,我就是个照着您本子改表的,站台上说啥?""我普通话还带口音。""再说我那节重上的课,也没啥可讲的。"
"就讲您怎么把'粗心'划了。"李柏说,"别的都不用讲。"
那头顿了一下:"……就这个?"
"就这个。您划那笔的时候纸都毛了,比我讲一百遍管用。"
康组长又沉默了两秒,末了憋出一句:"那我把那本子带上。"
区里借的是进修学校一间小会议室,六把椅子,来了五所学校的老师,罗组长也到了,坐最靠门那张,手里拎个布兜,没跟谁打招呼。李柏到得最早,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坐下,把教案夹搁在膝盖上,一句开场白都没准备。
刘校本来想主持两句,被他用眼神拦了。
康组长站在前头,手里真捏着那本翻毛了边的错因本,头一句就不是讲课的调:"我先说个丢人的。寒假里我去明远拿册子,回来照着印了一个年级四百张,谁填都一样,错因栏我给整成三个勾,粗心、不认真、基础差。当时还挺得意,省事啊,收上来一摞,齐。"
底下有人抬了下头。
"后来李老师来了,没进教室,坐后头听了一节。"康组长把本子翻开,"我把一个男孩叫起来,问这题哪儿错了,他说粗心。问哪一步,还说粗心。表上就是这么勾的。我那脸……"他顿了顿,"挂不住。"
他把本子举起来,翻到划掉那页,指给底下看:"'粗心'俩字我拿笔划了,改成'第三步,不知道为啥要换'。划得挺重,纸都毛了,你们瞧。改完我下午自己重上了一节,没让李老师进教室。头一个上去说的就是那男孩,憋了半天,说'第三步,不知道为啥要换'。就这一句,比我那一摞表都值钱。"
屋里没人说话。罗组长坐门口,手里那个布兜不知什么时候放地上了。
"我不是来讲方法的。"康组长把本子合上,"我就说一句:那栏不是给上头填的,是给孩子自己记的。我头两个月愣是没弄明白,还印了四百张。你们谁也别学我。"
前排一个年轻老师举手:"康老师,那四百张压着的,最后怎么处理?"
"留着。"康组长拍了拍那本翻毛的册子,"我搁油印室柜子顶上,谁路过谁瞧一眼。比写份检查管用。"
罗组长坐在门口,这时候把地上的布兜又拎起来了,从里头抽出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到空白一页,笔尖顿了顿,还是没写字。
散会前罗组长忽然开了口,冲康组长,不冲李柏:"您那四百张,后来压着没发?"
"压着呢。"康组长说,"油印室还堆着半摞,我舍不得扔,留着给自己提个醒。"
罗组长"哦"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末了自言自语似的一句:"原来那栏是这么用的。"
李柏坐在后排,心里那点憋闷这会儿才松下来。为啥?不是因为罗组长服了——人家也没服,就是听明白了一句实在话。是因为这句话是康组长说的,不是他说的。城东那节重上的课,隔了小半个月,自己长腿跑到河西来了。
散场时三所学校的老师凑在门口商量下回谁那儿碰一次,说好了各自带自己改过的表,谁也没提叫明远。李柏从旁边过去,人家还挺客气地让了让路,他"嗯"了一声,先走了。
刘校追出来,还惦记着那通电话:"这个嘛,罗组长那句'走个函',我回头真给他们补一份?""补。"李柏说,"下回谁要去,先发函,人家排时间,别掐着课间进人家楼。"刘校连声应着,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那咱们这算不算……把人得罪了又补回来了?""没得罪。"李柏说,"人家就是说了句实话。"
出门的时候康组长还在楼道里被三个人围着问那本子,急得直摆手:"别拍别拍,字丑。"李柏从人堆边上绕过去,没露面。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下回交流会,坐后头的该是他,站前头的还是这些人。
回明远刘校在楼道里迎他,手里捏着张纸,脸上松快多了:"这个嘛,罗组长刚又来电话了,说下回走函,正经排时间,还问能不能让他们组那两个年轻老师也来听听。我跟他汇报了,说咱们再研究研究。"
"别研究太久。"李柏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