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洞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青苔和腐叶的霉味。
本参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那只手上的几片指甲都翻了起来,暗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渗进青石板的缝隙。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手里的油布包。
油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他三十年前亲手裹好,藏进石床下那块松动岩石后面的。
那时,他还是个刚刚出任戒律院首座的年轻和尚,心气高得很。
本参哆嗦着手,将油布一层层解开。他重伤未愈,又没了内力护体,双手抖得厉害,光是解开一个死结便费了半天工夫。
油布落在地上,露出一本泛黄的绢册。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北冥神功。
本参望着这四个字,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一同淌进下巴的胡茬里。他笑了起来,笑声闷在喉咙深处,嗬嗬作响,听得人心里发寒。
他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脑海中浮现出三十年前在藏经阁顶层发现这本秘籍的情景。
那是藏经阁顶层一处积满灰尘的墙洞。他从里面翻出一个腐朽的木盒,盒中放着两样东西:一本六脉神剑残谱,另一本便是这北冥神功。
盒盖上刻着几行字,是大理段氏的老祖宗段誉亲手留下的。
本参至今还记得那几行字的意思。
六脉神剑极耗内力,后世子孙若无绝顶悟性,切不可轻易修炼。老老实实修习一阳指,循序渐进,同样能够保家卫国。若强练六脉神剑,轻则经脉寸断,重则走火入魔。
本参当年看完这番话,心里直骂娘。
外人都以为,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是天下无敌的神功。可天龙寺历代高僧心里都清楚,那东西根本不是寻常人能练的。
一阳指是一切的根基。只有将一阳指练至四品境界,丹田中的内力才勉强支撑得住六脉神剑的消耗。
可想将一阳指练到四品,难如登天。
段誉当年凭什么能把六脉神剑当成寻常兵器随意施展?
在本参看来,根本不是因为段誉的悟性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机缘巧合练成了北冥神功。他行走江湖,吸取了无数绝顶高手的内力,硬生生积下了一身浩瀚功力。有如此雄厚的内力支撑,自然可以随意施展六脉神剑。
段誉晚年封存北冥神功,说是担心后世子孙心术不正,仗着这门功夫吸取他人内力,引得天下名门正派群起攻之。
本参对这位老祖宗一直心怀怨气。
祖宗自己吸足了内力,凭此威震天下,临老却把饭碗砸了,逼得后人去死啃一阳指这块硬骨头。
一阳指再厉害,难道真能天下无敌?
本参当年拿到这两本秘籍,高兴得一连几宿没合眼。他想练北冥神功,重走段誉当年的路,替天龙寺和段家重振声威。
可当他翻开绢册第一页时,整个人便愣住了。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一句口诀:
欲练神功,先化其功。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想练北冥神功,必须先废去原有内力,清空丹田,逆转经脉。
本参那时犹豫了。
他的一阳指已经练到四品境界,在天龙寺中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让他舍弃几十年的苦功,去练一门不知能否成功的邪门武功,他实在舍不得。
人手里一旦有了东西,就会害怕失去。
最终,他退缩了。
他将北冥神功藏进达摩洞石床下的岩石后面,转而选择了那本少商剑残谱。他以为,凭自己四品一阳指的根基,哪怕只练成一剑,也足以在江湖上横行。
结果呢?
本参低下头,看着自己干瘪的小腹。
就在今天早上,观音井外的街面上,他被那个姓叶的年轻人逼入绝境。那小子年纪轻轻,掌力却刚猛得惊人。他引以为傲的一阳指,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后来,一灯师兄出面了。
只轻轻一指,便点中了他的气海穴。
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功力,就这样泄了个干净。如今的他连普通庄稼汉都不如,随便来个半大孩子,都能将他打倒。
“一灯师兄啊,一灯师兄。”
本参抚摸着绢册上粗糙的字迹,声音沙哑低沉。
“你以为废了我,是在替天行道。可你没想到,这反倒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再也不用舍不得了。
如今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丹田中连一丝真气都没有,正好符合“先化其功”的要求。
本参借着通风口透下的一线微光,翻开绢册。
绢册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形图,每一幅图上都标注着穴位与经脉的运行方向,旁边还写着细小的蝇头小楷。
修炼北冥神功共分两步。
第一步,重塑气海。
常人的气海循正向运转,修炼北冥神功却要反其道而行,将气海逆转,使丹田化作一处可以容纳无尽内力的深渊。
第二步,才是吸取他人的内力。
本参读得十分吃力。他伤势严重,年纪又大,眼力早已不如从前。看不了多久,双眼便酸涩流泪,只能停下来靠着石壁喘息。
练功从来没有速成之法。
绢册上写得明明白白,破而后立,重塑气海至少需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必须承受经脉重组的剧痛。断裂的经脉不但要重新续接,还要按照相反的方向生长。期间稍有差池,或者因剧痛昏厥,导致气息走岔,便只有死路一条。
本参迟疑了。
他放下绢册,抬头望着漆黑的洞顶。
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筋骨远不如年轻时强健,今天经脉又遭重创。若是扛不住重塑气海的痛苦,他便会经脉尽毁,烂死在这个连耗子都不愿光顾的黑洞里。
练,还是不练?
若是不练,他就只能被关在达摩洞中,吃一辈子残羹冷炙,终日对着冰冷的石壁念经,听着洞外的风声等死。
外面那个姓叶的小子,会继续搂着漂亮女人逍遥快活。
高泰祥那条老狗,会继续骑在段家人头上作威作福。
一灯师兄,也会继续做他受人敬仰的活菩萨。
本参咬紧牙关,腮侧的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
不。
他不甘心。
即便疼死在这张石床上,也好过做一辈子没用的废人。
他已经受够那些窝囊气了。
本参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盘腿坐起。
他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连抬起手臂都十分费劲,却还是依照绢册上的姿势,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他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丹田,试着牵动气海穴。
意念才动,一阵钻心的剧痛便从气海穴中炸开,沿着经脉直冲头顶。
本参闷哼一声,整个人从石床上翻落,重重撞在青石板上。额头顿时磕破了一大片,鲜血流进眼中,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他蜷伏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经脉中仿佛有一把钝刀,正沿着血肉反复割锯,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本参趴在地上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不能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自语。
“绢册上写了,强行逆转经脉,必死无疑。得一点一点来。今天转动一丝,明天便转动两丝。水滴石穿,总能熬过去。”
他费力地爬回石床,重新坐直身体。
本参在心中暗暗盘算。
只要熬过这三个月,等气海重塑完成,他便有了一口能够容纳内力的空缸。
缸有了,接下来就得找水将它灌满。
水从哪里来?
达摩洞外昼夜都有戒律院的武僧轮值看守,还有每日按时前来送饭的小和尚。天龙寺上下数百名僧人,几乎个个都有武功根基。
在本参眼中,这些人都是现成的养料。
等他将那些武僧的内力一一吸干,恢复先天境界的修为,这扇破铁门便再也困不住他。
本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等他逃出天龙寺,第一个要找的,便是那个姓叶的年轻人。
那小子体内的内力古怪得很,时而刚猛,时而阴柔。若能将他一身功力尽数吸来,自己的北冥神功必能更上一层楼。
还有黄蓉。
她身为丐帮帮主,一身内力自然也不会弱。
到了那时,不论是高泰祥还是段祥兴,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大理城的皇位由谁来坐,也得由他本参说了算。
一灯师兄的一阳指再厉害,难道还能挡得住一个吸尽天下高手内力的他?
洞外天色渐暗,达摩洞里彻底没了光亮。
本参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鞋底擦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啷。
铁门最下方那个一尺见方的送饭口被推开。一只手伸了进来,将一只粗糙的木碗推到洞内。
碗里放着两个早已冷透的黑面馒头,还有一小撮干巴巴的咸菜。
“本参师叔,用斋了。”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和尚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铁门,那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本参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那是一只年轻人的手,手腕粗壮结实,手背青筋凸起,一看便知练过武。经脉中的内力虽然浅薄,却正值旺盛,充满生机。
本参一言不发。
他藏在黑暗中,像一头饥饿已久的老狼,死死盯着那只手,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
等着吧。
再过三个月,这满寺的和尚,都会变成助他重回巅峰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