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一名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和尚徐徐走来。步子很慢,每近一步,本参面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本参方才还涨红着脸,这时已白得吓人。凝在指尖的少商剑气失了约束,噗的一声散入风中。
紧跟着,强行聚气的反噬涌上经脉。
“噗——”
本参仰头吐出大口鲜血,踉跄着退了四五步,跌坐在青石板上。
他盯住来人,嘴唇哆嗦,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过了半晌,他才艰难开口:“师……师兄。”
叶无忌早已做好拼命的准备,见那道气机散去,总算吐出胸中浊气。
他甩了甩酸麻的双臂,将丹田内所剩无几的混沌之气收拢回去。方才本参已将他逼到绝路,再迟半息,他便只能拿命去赌,以混沌真气硬接少商剑。纵然侥幸活下来,也免不了两败俱伤。
这老秃驴,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黄蓉从屋檐下快步赶来,扶住叶无忌的胳膊。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
她将叶无忌从头到脚查看一遍,眉间尽是忧色。
叶无忌顺势靠到她身上,手臂自然地环住那截丰腴柔软的腰肢。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去,他胸口那口恶气总算顺了些。
命捡回来了,美人也还在怀里,不亏。
他凑到黄蓉耳边,压低嗓音:“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晚上可得好好补补。”
黄蓉双颊发热,耳根也红了。她悄悄掐住叶无忌腰间的软肉,指甲用了几分劲,示意他莫忘了前面还有长辈。
叶无忌疼得吸了口气,面上却仍有几分得意。
这女人,掐起人来还真舍得下手。
灰袍老僧已来到近前。
他面容枯槁,白眉垂落,双眼略显浑浊。可叶无忌不敢有半分轻视。越是这般返璞归真的高手,越不能以常理衡量。
来人正是昔日南帝,如今的一灯大师。
一灯先看了看瘫坐在地的本参,又望向少商剑气留在青石板上的深坑,轻叹一声。
“师弟,你着相了。”
本参捂住胸口,神情满是不甘。他苦修二十年,也忍耐了二十年,私练六脉神剑所受的苦,旁人半点不知。今日分明只差最后一步,一只脚都踏过了宗师境的门槛,却偏偏在关头被人打断。
“师兄,我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踏入宗师境!若非你出声阻拦,我如今已经……”
“已经走火入魔了。”
一灯摇头,语调沉稳:“六脉神剑乃我段氏不传之秘。你所得法门残缺不全,强行修炼,终会反噬自身。为了掩盖私练神剑之事,你竟要在闹市杀人灭口。杀念如此之重,谈何证道?”
本参咬紧牙关,转而盯住叶无忌。
他很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收场,天龙寺都不会再容他。可他不甘。凭什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便能毁掉自己二十年的苦功?
“此子已经探得我的底细!一旦传扬出去,天龙寺百年清誉必将毁于一旦!”
叶无忌翻了个白眼,靠着黄蓉哼哼两声。
这老东西犯下大错,还拿寺院清誉当挡箭牌,当真又坏又蠢。
“老东西,你偷学武功,关老子什么事?我要真想宣扬,早就满城嚷嚷了。再说,难道杀人灭口还有理?信不信我明日便去春风楼请人说书,专讲本参大师如何私练神功,又如何败在一个后辈手里?”
本参气得胸膛起伏,又吐出一口血。这回与反噬无关,全是让叶无忌气的。
一灯转头望向叶无忌。
老和尚神态和缓,未露半点杀意,叶无忌的后背却泛起凉意。宗师高手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足以让人不敢放肆。
五绝之一,当世宗师。真要交手,十个叶无忌加在一起,也接不住对方几招。
叶无忌赶忙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别处可以胡闹,在这种前辈面前还是规矩些为好,脑袋总比面子值钱。
“那个……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一灯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施主年纪轻轻,内力却雄厚刚猛,既有道家玄门正宗的根基,又藏着至阳至刚之力。方才施展的,可是丐帮降龙十八掌?”
叶无忌暗自警醒。这老和尚见识非凡,只凭几招便将他的底细看出了七八分。不过,对方若有意加害,根本不必开口试探,他也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叶无忌点头道:“大师好眼力。”
一灯颔首,随后看向站在叶无忌身旁的黄蓉。
黄蓉已经放开叶无忌,上前两步,恭敬行了一礼。她理好衣襟,压下方才的慌乱与羞窘,举止间又有了丐帮帮主的气度。
“黄蓉见过一灯大师。”
一灯怔了怔,仔细端详她片刻。
“原来是黄帮主。多年未见,风采依旧。方才老衲只觉面熟,竟未能及时认出。”
他的视线在黄蓉与叶无忌之间来回停了两遍,神情透出几分疑惑。在他的记忆中,黄蓉总与郭靖形影不离,今日陪在她身边的,怎么换成了一个年轻后生?
“黄帮主为何来到大理城?靖儿呢?他没有陪你同来?”
郭靖二字入耳,黄蓉肩头轻颤,泪水很快盈满眼眶。
无论过去多久,这个名字仍会刺中她不愿触碰的旧伤。伤口平日藏得再好,只要有人提起,疼意便会重新漫上来。
叶无忌皱起眉头,胸中泛起酸涩。
他自然心疼黄蓉,却也免不了吃味。一个故去之人的名字,便能让她如此伤怀;自己活生生站在这里,方才还险些为她丢了性命,终究抵不过她与郭靖相守多年的情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上前半步,侧身挡在黄蓉旁边,悄悄握住她发冷的手。那几根纤细手指冷得厉害,他便握得更紧了些。
黄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索性任他牵着。叶无忌掌心粗糙,温度却很高。暖意贴着她的手指传来,让她鼻间越发酸楚,慌乱的情绪也安稳了许多。
叶无忌迎着一灯的视线,低声道:“郭大侠已经仙逝。”
“什么?”
一灯肩背倏然绷紧,枯槁的面容写满惊愕。
他与郭靖、黄蓉渊源极深,当年还曾耗费功力为黄蓉疗伤。在他看来,郭靖不只是晚辈,也是守卫襄阳、抗击蒙古的英雄。那般顶天立地的人,怎会先他而去?
“靖儿……他是怎么走的?”一灯嗓音发涩。
黄蓉强忍泪意,哽咽着答道:“襄阳城破前,靖哥哥为了掩护城中百姓撤离,力竭战死。他临终前……将我托付给叶统辖,要我好好活下去。”
说到“托付”二字,她的手指下意识回握住叶无忌。
这个说法既是给她自己留一层体面,也是给一灯一个交代。至于她与叶无忌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她不愿多谈,也无从解释。
一灯久久没有开口。
他闭上双眼,一滴浑浊老泪从眼角滑落。
长街上只余风声。
躲在远处的苦力与商贩听不清几人在谈些什么,却也看得出他们身份非凡,谁都不敢靠近,只缩在街角屏住呼吸。
良久,一灯才睁开双眼。
“阿弥陀佛。靖儿一生为国为民,死得其所。只是苦了黄帮主。”
他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多问。
一灯历经世事,男女间的情分自然瞒不过他。郭靖既有临终托付,黄蓉与叶无忌后来走到一处,也算情理之中。黄蓉比往年憔悴了不少;身旁这个年轻人尽管油滑,危急关头却肯将她护在身后,尚算有担当。
叶无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老和尚那双眼似能看透他的满肚子花花肠子,叫人无处躲藏。他索性硬着头皮,将黄蓉往身边拉近了些。
这是我的女人。看便看吧,反正我没偷没抢。
“大师,逝者已矣。郭大侠未竟之事,我们灌县会替他担起来。我们来大理,是为了打通商道,筹措物资,往后也好与蒙古人拼到底。”
这番话从叶无忌口中说出,多少有些冠冕堂皇,一灯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个年轻人平日没个正形,谈起大事,倒有几分领袖气度。能在乱世中收拢流民、抵御蒙古,靠的绝不只是口舌功夫。
“灌县?”一灯思索少顷,“老衲身在寺中,也曾听闻蜀中有位叶无忌,收容流民,抵抗蒙古。原来便是施主。”
“不敢当,不过混口饭吃。”叶无忌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一灯没有接他的话,转身看向地上的本参。
本参面如死灰。
突破宗师境的机会没了,私练六脉神剑的事情也已败露。
二十年的忍耐,二十年的谋划,到头来尽数落空。
一灯轻叹道:“师弟,你执念太深。随我回寺,面壁思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