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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重金相请

    叶无忌和柳素娘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口之后,梁伯钧才从泥地上站起来。

    他没急着回屋。

    他蹲在原地又看了半炷香的功夫,将那几根树枝画出来的桥形,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铺在水碓房的石墩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石灰石七份,黏土二份,铁矿粉半份。

    先碎料,入立窑,火候一千二百度以上。

    梁伯钧不知道“度”是个什么说法,但他烧了三十年的窑,很清楚什么颜色的火是什么温度。

    配方旁边还画了一个火焰的颜色对照,从暗红到亮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将配方默背了三遍。

    背完之后,梁伯钧把羊皮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抬脚就往河滩走去。

    水碓房旁边那条河岔子,两岸全是石灰石。

    灰白色的石头露在外面,被水冲刷得光溜溜的。

    这东西遍地都是,他以前修桥烧石灰,用的就是这些料。

    他在河滩上挑了七八块拳头大的石灰石,又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百十步,在一处崖壁下面刨了两捧黄黏土。

    铁矿粉没有。

    梁伯钧想了想,便从水碓房的废料堆里翻出一把锈铁钉,用石头砸成了碎末。

    虽然不是正经的铁矿粉,但总比没有强。

    材料凑齐了,他回到水碓房里,将石灰石砸碎,和黏土、铁钉末按照配方上的比例掺在一起。

    没有立窑,只能用柴火。

    他在水碓房的旧灶膛里生了火,把混合好的料堆在一个破瓦罐里,架在火上烧。

    火不够旺。

    梁伯钧又去林子里拖了两捆干松枝回来,塞进灶膛。

    松枝带油,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灶膛里的温度很快就升上去了。

    但还是不够。

    配方上说要烧到亮白色的火焰,他眼下这堆松枝柴火,顶天也就烧到橙红色,差了足足两个档次。

    梁伯钧叹了口气,但没有停手。

    他知道火候不够,烧出来的东西肯定达不到配方的标准。

    可他就是想看看,就算火候差了这么多,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一夜没睡。

    梁伯钧守着灶膛,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柴。

    松枝烧完了烧杂木,杂木烧完了,就把水碓房里的废木板也劈了当柴烧。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把瓦罐从灶上取下来。

    罐子里的混合料已经烧结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硬块,表面粗糙,还能看到许多没烧透的颗粒。

    梁伯钧用铁锤把硬块敲碎,又用石臼研磨了大半个时辰。

    磨出来的粉末粗得很,跟配方要求的“细如面粉”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灰粉用水调成糊状,抹在两块巴掌大的石灰石之间,像糊墙一样把两块石头黏在了一起。

    然后,他把石头放在墙角,开始等待。

    六个时辰。

    从天亮等到过午,又从过午等到日头偏西。

    梁伯钧在水碓房里坐立不安,一会儿蹲在石头旁边看看,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他几次伸手想去摸,最终都硬生生缩了回来。

    第六个时辰终于过完了。

    梁伯钧走过去,两手分别握住两块石头,使劲一掰。

    掰不动!

    他加大力气,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还是掰不动!

    梁伯钧干脆把石头翻过来,抵在墙角,用脚踩着一头,双手死命去拗另一头。

    石头纹丝不动。

    那层灰褐色的粗糙灰浆,死死地咬住了两块石灰石,仿佛已经长在了一起。

    梁伯钧的手开始发抖。

    他干了二十多年,糯米石灰浆是他用过最好的黏料。

    那玩意儿若是做好了,六个时辰后也能黏住石头,但绝对没有这么死。

    只要用手使劲一掰,多半还是能掰开的。

    可眼前这坨火候不够、研磨太粗、配比全凭估摸的“废料”,出来的效果竟然比他二十年的看家本事还强了三四倍不止!

    梁伯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两块黏在一起的石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啊!”

    如果火候够了呢?

    如果研磨得再细呢?

    如果配比严格按照那张羊皮纸上写的来呢?

    那岂不是比铁都硬?

    梁伯钧猛地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里是他的老家伙什:一把丈二的竹尺、一副磨得发亮的墨斗、三块不同弧度的木样板,还有半刀发黄的草纸。

    他把草纸铺在桌上,研了墨,提起笔就开始画。

    画的是桥。

    主拱的跨度、小拱的位置、桥台的深度、基桩的间距……

    每一处都是按照叶无忌在泥地上画的那个结构来的,但他又在细节上做了自己的改动。

    桥台外侧加了一层斜坡护墙,用来分流水势。

    小拱底部开了泄水槽,春汛时可以加快排水。

    主拱和桥台的交接处,他更是设计了一组咬合榫口,让条石之间互相锁死,就算不需要灰浆也能扛住大半的力。

    画着画着,他连饭都忘了吃。

    一直画到天黑,又点了油灯接着画。

    第二天一早,桌上已经铺了满满四张图纸。

    梁伯钧两眼通红,胡子上沾着墨汁,手指甚至被竹尺磨出了两个水泡。

    他把图纸摊开来反复端详,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拿起竹尺去量某处的比例是否合适。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梁师傅在家吗?”

    梁伯钧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连忙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成都府来的,想请梁师傅帮个忙。”

    梁伯钧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面相圆润,笑容满面。

    另一个年纪稍大些,四十出头的模样,是个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后面不说话。

    “梁师傅,冒昧打扰了。”

    圆脸的那个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地说道:“在下姓周,是成都府做绸缎生意的。这位是我的合伙人,姓孟。”

    梁伯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做绸缎的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织布。”

    周姓商人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在手里颠了颠。

    “梁师傅,是这样的。”

    “我家东主在成都北门外新置了一处园子,想在后院造一座假山。”

    “听人说永安镇有位梁师傅,手艺是川西一绝,所以特地让我们来请。”

    “造假山?”

    梁伯钧冷哼了一声,“我是修桥的,不是叠石头的。”

    “梁师傅别急。”

    周姓商人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展开来给他看。

    “三百两。”

    “工期不限,只要做出来的假山能让东主满意就行。”

    三百两。

    梁伯钧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永安镇蹲了六年,最阔绰的时候,一年也不过赚二十几两银子。

    三百两,足够他吃喝十年了。

    “什么时候动工?”

    梁伯钧没有马上答应,但语气明显松动了。

    “越快越好。”

    周姓商人笑道:“最好今天就跟我们走。成都府到这儿也就两天的脚程,去了先看看地形,再定方案。”

    今天就走……

    梁伯钧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叠还带着墨汁气味的图纸。

    叶无忌说的是后天卯时,马车在老槐树巷口等他。

    今天是第一天。

    如果他今天跟这两人去了成都,那后天的马车可就白等了。

    “这活儿很急吗?”梁伯钧问,“能不能等个三五天?我手头有点事还没忙完。”

    周姓商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梁师傅,实不相瞒,我们东主的千金下月就要出阁,那假山是给新娘子的嫁妆园子用的,工期紧得很,实在等不了。”

    他把银票往梁伯钧跟前递了递。

    “三百两,先付一半做定金。梁师傅要是满意,咱们今日午后就出发。”

    梁伯钧没有接银票。

    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抱着胳膊,眯起眼打量着这两个人。

    三百两请人造假山,这价钱未免太高了。

    他干了一辈子的活,自然知道行情。

    成都府里手艺好的匠人多的是,造假山这种活儿,一百两就已经是顶天的价了。

    三百两,都够在成都府买下一座宅子了。

    “你们东主姓什么?”

    “姓李。”

    “成都府姓李的多了去了,是哪个李?”

    周姓商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随即就恢复如常。

    “北门外李员外,是做茶叶生意的。梁师傅若是不信,到了成都一看便知。”

    梁伯钧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移到了后面那个灰衣人身上。

    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手里的折扇也没打开过,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却一直在梁伯钧身上打转。

    不像商人。

    真正的商人见了陌生人,总会想方设法套近乎找话题,可这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木桩子,目光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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