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从朱元璋的指缝里滑出去。
黑子在棋篓沿上磕了一下,当啷一声弹进去,撞在底部那堆棋子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朱元璋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着,掌心朝下,保持着捏棋的姿势。
三秒之后手才收回去,搭在棋桌边沿上,指节扣了两下桌面,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的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一靠的幅度不大,但放在朱元璋身上就不对劲了。
这人从坐下来到现在,腰杆就没弯过,连杀人的时候都是挺着的。
这一靠,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肩线塌了。
棋盘上的残局摆在那儿。
黑子占了大半个盘面,看着声势浩大,可每一块都被白子的连线切成了死棋。
中腹那条大龙最惨,被苏长青那手腹中刺从正中间劈开,两边各剩半截尸体,气数归零。
赢了整座棋盘的地盘,输了整盘棋的命。
朱元璋的目光从棋盘上慢慢抬起来。
对面坐着苏长青。
铜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打在苏长青脸上,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到鼻梁的弧度没有一丝松弛,皮肤在暖光下泛着一层薄玉的质感。
从他第一次踏进应天府到今天,一年、五年、十年,这张脸没变过一根纹路。
朱元璋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
指腹蹭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几根硬茬茬的白发,扎手。
他把手放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老茧叠着老茧,指节的褶皱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是常年批折子留下的,皮肤粗得跟老树皮没两样。
两只手搁在棋桌上,跟苏长青那双保养得比女人还好的手离了不到一尺。
一双老一双少,一双快入土一双还没开过张。
朱元璋的喉结动了动。
“长青啊。”
没叫帝师,没叫先生,直接喊了名字。嗓音沙得跟砂纸刮木头,气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憋闷。
苏长青的手搭在棋盒边上,食指在玉石盖子上敲了一下,没接话。
朱元璋盯着棋盘。
“咱这辈子,从凤阳讨饭讨到皇觉寺,从皇觉寺打到应天府,从应天府灭了陈友谅、张士诚,把蒙古人赶回了草原。”
他的手指在棋桌上划了一道。
“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这句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两拍。铜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朱元璋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拉得很长,从喉咙眼里磨出来,粗粝。
“可今晚咱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到苏长青脸上,停了三秒。
“咱终究是个凡人。”
苏长青的眼皮掀了一下。
“头顶这片天,脚底这块地,日出日落,春去秋来,咱逃不过。”朱元璋的声音往下掉了半个调,尾音沉在嗓子深处。
“时间这东西,比陈友谅凶,比蒙古铁骑狠。那两个咱拿刀砍得死,这个,砍不动。”
苏长青没动,两手交叠搁在棋桌上,下巴微微收着,听。
朱元璋伸手指向棋盘上那堆黑色的尸体。
指头在发抖。
“这盘棋,咱输了。”
他的眼眶泛了一层红,不明显,在灯光下只能看出眼白上多了几条血丝。
“不是咱棋艺不行。是咱的时间不够了。”
朱元璋把手收回来,攥在膝盖上,骨节硌着膝盖骨,硌得发白。
“咱老了,长青。杀了一辈子贪官,杀了上万颗脑袋,今天砍完这三家,明天还会冒出三十家。一茬一茬的,比地里的韭菜长得还快。咱拿刀的手越来越慢,他们伸手的速度越来越快。”
偏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撞在四面墙上,闷闷的。
朱元璋的拳头砸在棋桌上。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跳了一下,有几枚滚出了原来的位置,格局散了。
“要是老天爷能再给咱一百年!”
这一嗓子是吼出来的,震得头顶那盏铜油灯晃了三晃,油花溅在灯台上滋滋响。
他的嗓子劈了,后半句往下降了两个调,压成了低吼。
“不,五十年也行。给咱五十年,咱把这盘棋重新摆过。把该杀的杀干净,把该建的制度建起来,让天底下的老百姓,家家有余粮,户户有衣穿。”
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力。
苏长青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松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朱元璋额头上鼓起来的青筋,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红,看着他砸在棋桌上的拳头还没松开。
苏念的直播间里,弹幕的速度降下来了。
不是卡了,是发弹幕的人手停了。
几千万人盯着屏幕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盯着他砸棋桌的拳头和说到百姓有余粮时绷紧的下颌线。
“……”
“我他妈居然被一个六百年前的皇帝整破防了。”
这条弹幕飘过去之后,底下跟了一长串省略号。
“你们注意看老朱说话的时候,老祖的表情。”
“看到了,没表情。就那么坐着。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废话,能一样吗?他送走过多少个朱元璋这样的人?看着他们从少年变成老人,看着他们拼了命想改变点什么,然后时间一到,全收走了。”
弹幕的滚动速度慢了一半。
“这才是真正的棋局。不是棋盘上那些黑子白子,是老朱坐在那儿跟时间下棋,下了一辈子,下输了。”
“棋如人生,老朱不怕死,也不怕输。他怕的是自己闭眼之后,这天下又回到老样子。拼了命建起来的东西,转眼就塌了。”
有一条弹幕在屏幕正中间停了整整两秒才飘走。
“再看看对面那个活了几百年的人,你就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孤独了。老朱至少还能对着棋盘发火,还能砸桌子骂天。老祖呢?他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见过太多次这个场景了。不同的朝代,不同的面孔,一样的台词。”
“别说了,我眼眶都红了。”
苏念盯着书页上那段对话,指尖压在朱元璋说“家家有余粮”那几个字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吸了一下鼻子,对着镜头眨了两下眼。
“家人们,老朱这人吧,杀人的时候恨得牙痒,可你听他说到老百姓的时候,那个语气……”
她没说完,弹幕已经替她说了。
“老朱是真的把天下百姓当自己的娃在养,养不好就急,养不活就杀人。杀完了发现还是养不好,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