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用在几百个朝廷重臣身上不太体面,但此刻没有比这四个字更准确的描述了。
前排的官员弯着腰往后退,脚步碎得跟踩缝纫机似的,后脑勺对着龙椅,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转身。
后排的直接不装了,转过身就往殿门口挤,官帽撞官帽,袖子扯袖子,有个六品主事的鞋被后面的人踩掉了,光着一只脚往外蹦,也不敢回头捡。
每个人经过苏长青身边的时候,脚步都会顿上那么半拍。
他就站在殿中央,两手拢在袖口里,那件帝师袍子的下摆蹭着几块碎瓷片的边,他连低头看都没看。
谁也不知道那两只藏在袖口里的手边上还揣着几卷密卷,谁也不敢去赌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武将那边散得从容些。常遇春从席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条胳膊往上撑开又收回来,嘎巴嘎巴响了两声。
他经过苏长青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歪着头看了苏长青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走了。
徐达从始至终没多余的动作,收了袖子,起身,顺着武将那一列的通道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苏长青身后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迈过门槛出去了。
大殿里的人走得快。
不到三分钟,几百号文武大员全清了场,连那些倒翻的碗碟都没人敢扶。
偌大的奉天殿里只剩下零星的烛火在晃,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苏长青没动。
徐明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着白。
她的脸色从进殿到现在就没好看过,先被齐王杀人吓的,又被清流骂妖女刺的,再被诛九族的场面压的,三轮下来,嘴唇上一点血色都不剩了。
朱元璋从台阶上走下来。
脚步不快,一阶一阶地踩,龙袍的下摆拖在台阶上,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
他走到苏长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目光扫过苏长青,又扫过他身后的徐明晚。
脸上那层杀意已经全收了,露出来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今晚的事,辛苦你了。”
语气变了。
带着一股老友之间才有的随便。
苏长青拢着袖子,嘴角扯了一下。
“辛苦的是锦衣卫,我就丢了三卷纸。”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这茬。
他偏头朝身边的太监总管使了个眼色。
太监总管心领神会,躬身上前一步,细声细气地开口。
“陛下口谕,请帝师移步偏殿,有要事相商。”
苏长青的眼皮抬了一下。
偏殿密谈。
这个规格不低了。
国宴上当众处理完明面上的脏事,私底下还有暗盘要算。
朱元璋这人从来不浪费任何一次危机,刚才杀鸡儆猴的余温还烫着,趁热要把后面的棋子也排好。
“行。”
苏长青应了一个字,没多问。
他刚要抬脚,余光扫到身后。
徐明晚站在那儿,手还绞着,眼睛看着地面上那几道拖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出声,也没动,整个人绷着一根弦,那根弦已经紧到了快要断的程度。
朱元璋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徐明晚脸上停了一拍,微微偏头,朝台阶侧面的暗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请皇后。”
太监总管碎步跑了。
片刻之后,暗门从内侧推开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廊道深处传来,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环佩叮当的脆响交叠在一起。
马皇后从暗门里走出来。
她没穿正式的皇后朝服,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钗,整个人看着比白天接见命妇时随和了几个档次。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披风和暖炉。
她的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扫过地上的血迹、碎瓷片、歪掉的御案,眉心拧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视线落在徐明晚身上。
马皇后走过来,脚步稳,裙摆擦着金砖,绕开了地上那滩血渍。她走到徐明晚面前,没有行礼的架势,也没有打量审视的意思,伸手把徐明晚的手从绞在一起的姿势里拆出来,握住了。
手是温热的。
“好孩子,今晚吓坏了吧?”
徐明晚的肩膀抖了一下。
马皇后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捂了捂,拍了两下。
“走,跟本宫去后宫偏殿歇息,本宫让人给你熬点安神汤。”
她说着已经往暗门的方向带了半步,手上的力道不重,但那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比任何命令都管用。
徐明晚的脚跟了半步,又停了。
她回头。
目光越过马皇后的肩膀,落在苏长青身上。
苏长青对上她的视线,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收了不到一寸,又抬回来。
没说话。
不用说。
那个点头的意思她看得懂。
去吧,没事,这里有我。
徐明晚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牵出笑来,但眼眶里那层薄红慢慢散了。
她把手交给马皇后,跟着往暗门的方向走了。
两个宫女上前一步,一个把披风搭在她肩上,一个把暖炉递到她手边。
暗门合上了。
大殿里只剩三个人。朱元璋,苏长青,和那个躬着身子的太监总管。
朱元璋看着暗门合上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不到半分。
“你这帝师当的,咱皇后都得给你当后勤。”
苏长青掸了掸袖口。
“你家皇后心善,跟你不一样。”
朱元璋的眉毛跳了一下,没发作,哼了一声。
他转身,龙袍的下摆在金砖上划了个半圆,朝偏殿的方向走了。走出两步,头也不回丢了一句。
“跟上。有些事,今晚必须说清楚。”
偏殿比奉天殿小了三圈不止,没有九重台阶,没有满殿烛台,四角各挂了一盏铜油灯,火焰豆大,把四面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中央一张紫檀木棋桌,桌面的纹路被油光养了几十年,暗沉沉地泛着一层红。
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盒是整块和田玉掏的,白棋黑棋各躺一盒,玉石磨得圆润,灯光照上去泛着油脂一样的光泽。
朱元璋已经换了衣裳。
龙袍挂在屏风后面的架子上,他一身赭色常服,腰间连玉带都没系,松松垮垮地坐在棋桌这头,两条胳膊搁在扶手上,手指敲着椅面。
苏长青跨过门槛走进来。
没有行礼,没有躬身,连步子都没放慢。
两只手还拢在袖口里,顺着棋桌绕了半圈,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副棋盘相对而坐。
太监总管在门口弯着腰站了三秒,朱元璋的下巴朝门外扬了一下,太监总管碎步退出去,把门从外面合上了。
安静了。
朱元璋伸手揭开黑棋的盒盖,从里面捻出一枚黑子,两指一搓,玉石在指肚上转了半圈。
苏长青揭开白棋的盒盖。
没人开口。
啪。
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玉石撞在木面上,声音干脆,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弹了个来回。
啪。白子跟上,落在对角。
啪。
啪。
啪啪。
啪。
两个人的手速快得不讲道理,黑白子交替落下,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捻子、落子、松手,一气呵成,跟预演过一百遍一样。
玉石撞击木面的声响密得连成了串,啪啪啪啪啪,节奏均匀,跟敲鼓点似的。
苏念的直播间里,弹幕先是懵了两秒。
“等等他俩在干嘛?下棋?”
“刚杀完人诛完九族,转头坐下来下棋?这俩人心理素质是钢筋混凝土浇的吧?”
弹幕还在扯的时候,一条醒目的蓝字弹幕从屏幕正中间横切过去。
“我是职业围棋六段,容我说句粗话,卧槽。”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蓝字。
“这不是在下棋。这是在推演。黑子的布局你们看懂了吗?右上角星位起手,三路小飞挂角,直接点三三抢实地。这是四面出击的路数,不要外势只要地盘,杀伐果断,寸土必争。”
弹幕的画风瞬间变了。
“翻译翻译?”
“翻译:老朱下棋跟他治国一个德行,先把地盘全抢了再说,谁挡路杀谁。”
“那白子呢?老祖的白子什么路数?”
蓝字弹幕停了几秒,第三条蹦出来的时候用词变了。
“白子的路数我看不太懂。”
”???你六段你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棋,是看不懂意图。白子前二十手全在让,让得很有章法,每一步都在给黑子腾地方。像是故意把棋盘中央让出来,把黑子往里面引。“
棋盘上的局势在第三十手之后开始变味了。
黑子占了大片实地,星位、小目、高目,四个角拿了三个半,中腹也插了几枚钉子,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
但苏长青的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围连成了一条线。
东一枚西一枚,隔着三路五路地散落在棋盘边缘,单独看每一枚都不起眼。
合在一起看,是一张网。
朱元璋的落子速度慢下来了。
他捻着一枚黑子,拇指和食指搓了两圈没搓出去,盯着棋盘看了五秒,眉头拧起来了。
黑子在中腹的大片阵地看着威风,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棋子,但往外延伸的每一条出路都被白子的虚连掐住了。
你走一步它就退一步、你再走一步它在旁边多长出一枚的软刀子。
黑子被围了。
朱元璋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盒,换了一枚,又放回去,再换。
三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轮,一枚都没落下去。
蓝字弹幕炸了。
”孤君!这是孤君之局!黑子在棋盘正中央被白子的大包围圈锁死了,往左走是白子的厚势,往右走是白子的夹击,往上走是白子提前布好的劫材,往下走直接撞进白子的模样里。四面全是路,四面全是死!“
”卧槽这盘棋是在影射什么你们品品。黑子四面出击抢地盘,杀贪官灭北元,看着威风,中间空了。白子在外面围了一个大圈,把黑子困在中间。这不就是——“
”别说了我品出来了。老朱杀了一圈人,把自己杀成了孤家寡人。“
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中,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他的目光从棋盘左上角扫到右下角,扫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条线路都在脑子里走了一轮。
左边的断点补上去,右边会被吃。右边的断点接上去,左边的大龙就断气了。中腹那块看着最厚的棋,两只眼都是假眼。
无论往哪走,都是死。
朱元璋的手收回去了。黑子攥在掌心里,指节收得很紧,玉石硌着掌心的皮肉。
苏长青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棋盒两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白子,指腹搭在玉石表面,没用力。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
”陛下,杀戮能平天下,治不了人心。“
朱元璋的下巴肌肉跳了一下。
”你杀得尽贪官,斩不断人性里那点贪。杀一批,再长一批,一茬接一茬,比韭菜还旺。“
苏长青的语气跟聊天没区别,松散,不急,像在阳台上跟人扯闲篇。
”这盘棋,你走得太急了。“
朱元璋的牙关咬了一下,腮帮子鼓起来又压下去。
苏长青手里那枚白子落了。
啪。
声音比前面所有落子都轻,玉石搭在木面上,连弹跳都没有,直接贴住了。
落点在棋盘中腹偏左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上。周围全是黑子,白子孤零零地嵌在黑色的包围圈正中间,看上去是自杀棋。
但棋盘上的局面在这一手落下的瞬间变了。
这枚白子跟外围那张网的某一条虚连形成了呼应,中间隔了六路,但气脉相通。
黑子中腹那块最厚的大龙被这一手从内部剖开了,两只假眼同时被破,气数从七口直接掉到了两口。
与此同时,外围那张网因为这枚子的落入而收紧,所有虚连变成了实连,整张棋盘上的白子同时活了。
一手棋。
内外同时动。
朱元璋的大龙在棋盘正中央,被一枚白子从内部捅穿了肺。
蓝字弹幕打出来的时候,发弹幕的人用了三个感叹号。
”绝杀。无解的绝杀。这一手叫‘腹中刺’,是死活题里最阴的一种。从敌人最强的地方下手,在他兵力最密集的位置扎进去一枚钉子,让他的厚势变成他自己的棺材。“
”我他妈看了二十年围棋,职业比赛见过不超过三次。老祖这一手直接把老朱的棋按死在棋盘上了。“
弹幕彻底疯了。
”大明的棋局老祖才是执棋人!老朱下棋,老祖下的是老朱!“
”你们悟了吗?老祖刚才在奉天殿干的事跟这盘棋一模一样。他让那三个清流先跳出来,让他们闹,让他们蹦,等他们把自己暴露得干干净净了,三卷密卷一丢,从内部直接捅穿。养猪流加腹中刺,这人下的是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