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从前,东里长安对光启帝的生死病痛无动于衷。正如光启帝对他的死活也漠不关心一样。
但今日却有些急。
经过了这么长时日,他也渐渐明白为何年初九要极力哄光启帝开心。
不是为了争位,是为了安定。
如今除了光启帝,还没人能真正掌控时局。年初九说,就算年家也不能。
而端王或睿王一旦上位,不止宸王府和年家会遭殃,就连整个雁国的万千百姓都会遭殃。
这样一比,他那疑心病重的父皇就显得尤为重要。
死不得!
如此,光启帝悠悠睁开眼时,就看见他那随时怼天怼地的狗儿子,眼含泪光,满脸焦急。
他一时还有些怔住了。
不太相信这薄情的儿子会如此孝顺。他当真不敢奢望啊,毕竟以前对这儿子是真的有愧。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东里长安也一怔。父皇对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不过是欢喜了一夜,根本睡不着,眼睛有些微肿罢了。
可既然都这样了,他当然要接住,哽着声儿怒斥,“父皇胡说什么,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父皇要活个千秋万岁!”
这话!光启帝听得着实受用。
被狗儿子吼了都美滋滋!
年初九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东里长安,极力敛起闷笑。
夫君真不简单啊!戏唱得跟真的一样。
高低得封个头牌!
光启帝通身舒泰,这才问万保全,“朕是怎么了?你怎的大年夜把孩子们叫来了?”
万保全苦着一张脸,眼泪哗哗的,“陛下,陛下,老奴慌了呀!陛下您忽然……老奴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紧急秘召了刘医正入宫。思来想去怕不万全,又跑出宫去宸王府请人。老奴、老奴不堪大用,陛下给老奴降罪吧!”
这话很是高明。
若没有刘医正在前,一出事万保全就直奔宸王府,可见他的倾向性。
他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倾向的。即使立了储君,他的主子还是只有光启帝一个。
哪怕他是因着宸王妃医术高明,也难免遭人猜疑。
此刻,万保全还是那个保万全,一切都让人挑不出错来。
光启帝看他一眼,欣慰点头,“保全,你做得很对。”
万保全不能放过表忠心的机会,“只要陛下龙体安康,老奴死而无憾。”
光启帝不满,“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没听长安说嘛,不吉利的话不要说。”
万保全丝滑跪地,“老奴……愿长伴陛下左右,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启帝心道,保全的红包得加倍啊,忠心耿耿。
嗯,就这么办。
刘医正适时上前禀报,“微臣医术不精,是宸王妃施针,才唤醒了陛下。”
年初九摇头,“刘医正过谦了。在我来之前,你已走了九十九步,我不过是正巧走了那最后一步。”
刘医正汗颜,还想说什么,就撞上了宸王妃沉静如水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吞进了肚子。
好吧,功劳虽然过重,背着就背着。
年初九是不太想在这方面抢功的。她担心光启帝疑心她在药物上动手脚,所以尽量把一切担子都压在刘医正肩上。
又担心光启帝过于依赖她,不放她去延州。
她在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安排,还有许多人都在盼着她过去。
那里,才是她蓄积实力的根基。
谁知年初九怕什么来什么。
光启帝伸手,让万保全扶自己从榻上坐起来,“你们赴封地的事,暂时缓缓。”
年初九:“……”
光启帝怕了。
就像今晚这样的情形,万一刘医正走了九十九步,就那最后一步走不通怎么办?
世上很多人都能走九十九步,可胜负输赢,往往就在那最后一步上。
年家这丫头,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东里长安默了默,开口,“成年皇子中,两个皇兄都去了封地,就儿臣留在京里。百官会怎么想?父皇考虑过吗?”
光启帝目光沉沉,傲然冷哼,“朕乃一国之君,还要管百官怎么想?”
东里长安也不客气,“您倒是不用管百官怎么想!可百官会认为,儿臣就是您属意的储君,会不由自主站队,会百般巴结。到时您就会疑心儿臣结党营私要篡您的位!”
“朕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光启帝这话问出口,连自己都有些心虚。
东里长安没说话,却很明显地冷笑了一声。
那分明就是在说,父皇您讲过道理吗?
光启帝气得心一抽,用手指着东里长安,“逆子!让你留京,是给你的脸面!”
东里长安一屁股坐进了圈椅,气鼓鼓,“儿臣不要这脸面!早走早远离是非!”
刘医正恨不得自己钻进地缝里去。
这是他这个级别的小官能听到的皇家机密吗?他上有老,下有小,他还不想死啊啊啊啊……皇上能不能行行好,对他来句“给朕滚出去”!
许是光启帝压根就把他这种小人物给忘了,满眼都是宸王殿下。
“长安,你说,你就一点都不想做储君?”
东里长安几乎是下意识甩出一句,“我一个短命王爷,活到哪天算哪天,想那些做什么?”
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忙去看年初九。
但见她已眼尾泛红,正极力忍着不让泪水掉落。见他看过来,就把头偏一边去。
东里长安赶紧站起来,“我,我不是那意思。我就顺嘴胡说……我一定给你活到八十岁,行吗?”
年初九咬了咬牙,哽声,“听不得你胡说!”
“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转头就怒目而视,“父皇,都怪你!储君是儿臣想就能想来的吗?”
光启帝被怼得哑口无言,见儿子炸毛,硬着头皮道,“先不说储君,就你手上这摊子军务,也不能让你离开京城。”
东里长安道,“去了封地,儿臣能更好施展,或许还能用实战来做测试。”
“再议!”光启帝不耐烦,“你那身子骨也不能舟车劳顿,京里好好的,还供不下你这尊佛?再说,你媳妇儿在京里扯了这么多摊子,难道就放心交给旁人去管?”
到这,年初九便知,光启帝是铁了心不会让她年后往封地去了。
她拉了拉东里长安,温温道,“昔日欲往封地,只为避嫌,免落父皇偏宠我们夫妻的话柄。如今父皇既已发话,留下便是。只是如此一来,难免会生出非议,指责父皇恩宠过甚。”
“朕看谁敢!”光启帝眸光晦涩,“朕就是封了宸王做储君,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