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维庆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在年初九出发去渠州之前,曾叮嘱过,“如果哪一天,光启帝肯把栽赃陷害年家的真凶告诉你,那说明他对咱们年家的疑心又少了一点。”
可依然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在光启帝告诉你的那一刹那,仍旧是他设置的一场考验。
既是考验,那就得先预演。
这段日子,年维庆两口子晚上关起门来,都没心思亲热。
夜夜一个扮臣子,一个扮皇帝。
把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演练得无比精妙准确。
可那感觉十分煎熬,因为明知头上有一把刀,却不知道那刀何时才能落下。
是以今日被光启帝陡然召见,冷不丁抛出这话时,年维庆瞬间跳出了连日所有预演。
那把悬了许久的刀,轰然劈落,将他劈得心神发蒙。
被劈蒙了是一种什么表情?
那是没表情。
没表情又是什么表情?就是面上全无波澜,一片呆滞。
此刻年维庆正是这般呆滞模样,怔怔立着,似没反应过来。
片刻缓了缓,他心神稍稍回笼,才一脸试探地问,“陛下说的,是之前栽赃的那案子?”
还怕语意含糊没能说清,又补了一句,“可是年秀珠串通外人,构陷我们年家那一桩?”
光启帝一直盯着年维庆的脸,任何一个神色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的声音随着对方的疑惑沉沉落下,“是啊,就是你们年家之前遭构陷的案子。朕一直觉得那案子疑点重重,所以让人留意深挖。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就挖出点东西来。”
年维庆闻言,姿态虽极克制,可胸口起伏的情绪骗不了人,喉间沙哑的声音骗不了人。
他陡然跪在光启帝面前,“陛下……陛下待臣,实在是有如皓月覆身……臣无以言表,陛下隆恩浩荡。臣何德何能,得陛下时刻挂心……”
说到动情处,哽咽得十分真诚。
光启帝瞧着对方微红的眼眶,很满意。
他也不知为何要一直疑心年家,或许是当初万民涌入甜水巷,让他害怕年家有一呼百应的能力。
可这一刻,他是实实在在放下了心。
年家是感恩的。
他温声道,“爱卿,坐。”
年维庆一撩袍,跪谢,半天不肯起,“臣……”
光启帝亲自上前扶起他,声音真挚,“爱卿,这件事,是朕愧对于你。”
年维庆惊恐,“陛下折煞微臣。”
光启帝摆摆手,独自负手走到窗前,声音清清淡淡传过来,“朕教子无方啊……朕已查实,陆功名和王文鹤,都是受东里长行和林家的指使……”
他说完,久久听不到回应,便转过头来。
但见年维庆呆若木鸡,愣在当场。
他走过来,叹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幸,朕终查出真相,还你年家一个公道。”
年维庆如梦初醒,陡然再跪,“陛下大公无私,肯将实情告知微臣。”
光启帝弯腰,单手再将年维庆扶起,“爱卿,你对朕可会有怨言?”
年维庆退后一步,又跪,“微臣对陛下,唯有感激,又怎会生出怨言?其实,就算没查出真相,微臣也不会耿耿于怀。毕竟,臣得陛下关照,从头至尾也没受什么委屈。”
光启帝对年维庆的表现着实满意。
到这一步,对方的关注点似都不在那桩案子上。只觉他对年家格外恩宠。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又听年维庆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朕定允你。”光启帝没发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一个帝王,如何能在对方没说完话的情形下就允了?
金口玉言啊!
但他就是有种信心,年维庆提出的请求,不会让他太为难。
果然,年维庆不负他所望,“臣以为,这个案子,就定死在陆功名和王文鹤身上吧,不必再翻了。”
反正昭王死了,林家也完了。
该报的仇,都报了。
能利用这件案子,打消光启帝一点疑虑和防备,也算是发挥了余热。
到了此刻,光启帝的情绪走向,尽在他掌握。
入了局,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谁受控在谁手里,分得清吗?
很显然,光启帝的戒备心到了这一刻,如冰山融解,化成春水涤荡过他对年家所有的疑心,“爱卿……”
年维庆道,“陛下爱护年家,微臣心领。可昭王殿下已经……就不必牵扯下去了。”
他说着郑重磕头,“求陛下成全。”
维护好皇家颜面,光启帝又欠他一份情。
光启帝双手将年维庆扶起,绝不容他再跪,“爱卿,你让朕无颜以对啊。”
好一副君慈臣忠的美好画面!
昭王和林家谋逆的案子已尘埃落定,再加一项罪名,也不影响结果。
光启帝很愿意利用这个案子打消年家的疑虑,否则这将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如此,大家都满意。
直到年维庆满脸感激地走出御书房,光启帝看着那背影,只觉若是满朝文武都像富国公这么懂事,他这个皇帝还用得着日日忧心吗?
光启帝走进东暖阁,随意躺在榻上。
单公公将冰盘子拿远了些,轻声问,“主子,旧疾又发作了?”
光启帝微微皱眉,每次旧伤牵引,都让他无法思考,“年家那丫头什么时候能回来?”
单公公道,“前日的急报,队伍还在檀州,想必今日已到了青城。这就离渠州很近了,办完了事,年姑娘自然就回来了。”
光启帝又问,“你说,她能治好朕的伤吗?”
单公公答得谨慎,“老奴不懂医,不敢乱答。不过太后一直服用年姑娘留下的药,据说已经好一阵没闹腾了。仁寿宫里的宫人,逢人就说睡了个好觉。”
“谁睡了个好觉?”
“宫人说他们自己睡了个好觉。在年姑娘治病之前,他们是整宿不能睡的。”单公公替光启帝按着腿,“主子,老奴去给您宣个太医来瞧瞧?”
“不用。”光启帝拒绝,“等那丫头回来吧。”
单公公默然,继续候在一旁。
这会子,他非常想念他那义子万保全。
他还是更喜欢在外头当差,守着皇帝的活儿,实在太煎熬了。
想起万保全,他忽然道,“年姑娘听说保全受了伤,走前那日送了几包药给他。据他说,那药效果好,没服几日身子便松快多了。”
“那就让他赶紧好了,回来当差。”光启帝闭着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咦,单终,你是不是不太愿意在朕跟前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