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书朝前看去。
灯光惨白,照在调解室那张长方形的桌子上,桌面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他看到林晚清坐在李江浔身边,身体微微侧向他,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李江浔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头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扎眼,可他那张脸上的表情。
那种得意的、嘲弄的、像是赢了一场什么比赛的得意。
而此刻,林晚清也缓缓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白锦书身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不明的情绪。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白锦书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可眼神深处浮现一抹寒意。
林晚清怎么来了?
白锦书心里有些无奈。他没想到林晚清会出现在这里。她来干什么?替李江浔撑腰?还是来当和事佬?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看到这一幕,他心里更是有一丝波动,但被他压得很深。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白锦书跟着警察的指引,缓缓走进调解室内。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警察示意他坐下,指了指桌子靠边的那张椅子。
白锦书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坐着。但他心里清楚,最多只是走个过场了。调解?他怎么可能会跟李江浔调解?
而此刻,林晚清也看向了白锦书。
她的手指轻轻拽住衣角,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白锦书,白锦书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相互对望着。
那一眼很短,可又很长。短到只是几秒钟,长到像隔了三个月、隔了那些争吵和冷战、隔了那个空荡荡的生日夜晚。灯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白锦书的平静,林晚清的复杂,都在那一瞬间落进了对方的眼里。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开口了。
他坐在桌子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调解协议书,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明了调解的事宜——双方自愿、互谅互让、达成一致后签署谅解书、撤案处理。他把那些条款念完之后,环视一圈,目光在白锦书、李江浔、林晚清三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可以开始了。”
他说完,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可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白锦书平静地看着两人。他的目光从林晚清身上移开,落在李江浔身上,又移回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就是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李江浔冷笑嘲弄地看着白锦书。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现在知道谁说了算”的得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场他已经赢了的好戏。
林晚清却是有些紧张。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的。她在组织语言,在想怎么开口才不会让白锦书觉得她在偏袒李江浔,在想怎么才能让白锦书低个头、道个歉、把事情解决了。
最后还是林晚清先开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
“锦书……你为什么要动手?”
白锦书闻言,看着林晚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只是淡淡地说出一句。
“看他不爽。”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东西。
“这个理由可以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愤怒,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因为在他看来,解释已经没有必要了。在林晚清站在李江浔那边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必要解释。
白锦书已经习惯林晚清无限偏袒李江浔的样子了。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永远觉得李江浔是对的,永远觉得他白锦书是小心眼、是误会、是无理取闹。她从来没站在他的角度想过,从来没问过他这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解释了她就会信吗?不会。她只会说“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朋友”“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那些话他听了三个月,听了无数遍,早就听出茧子了。
林晚清闻言,心头一颤。
那句“看他不爽”像一根针,扎在她胸口某个还在跳动的部位。不深,可她感觉得到。她的手指又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白锦书,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锦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着的、苦口婆心的语气。
“你砸了他一酒瓶子,缝了四针。他的伤情要是达到轻伤标准,就是刑事案件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白锦书。
“我知道你有怨气,之前误会我跟江浔。但是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关系,你就算有怨气也不能这样做。”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哄劝的、温柔的语气。
“这件事……你做得有些过分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你能不能……给江浔道个歉?这事就算揭过了。”
道歉?
白锦书闻言,不禁冷笑。
那声冷笑不大,可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
冷的,硬的,像冰块。
给李江浔道歉?
搞笑呢。
他白锦书动手的时候就想好了一切后果。他知道会进警局,知道可能会被拘留,知道可能会留下案底。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动了手。因为他愿意承担后果,为了那口气,为了那些被踩在脚底下的尊严,为了那三个月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
现在让他道歉?给李江浔道歉?
他凭什么?他也配?
白锦书冷笑地看着两人。他的目光从李江浔那张得意的脸上扫过,又落在林晚清那张写着期待的、苦口婆心的脸上。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让他心安的眼睛,现在里面写满了“你低头吧”“你退一步吧”“你就不能让一下吗”。
他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