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沉重、压抑,带着一种艰难抉择的痛苦。
沙瑞金能清晰地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岳父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沙瑞金来说都是煎熬。
他屏住呼吸,像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终于,刘志明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苍老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异常沉重:
“瑞金啊……”
刘志明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以咱们家现在的处境……想保住你,想让你安然度过这一关……只能去求一个人了。”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抽,一个名字瞬间浮上心头,但他不敢说,只是紧张地听着。
刘志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是,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咱们刘家……可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沙瑞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家族将彻底投向某个更强大的势力,意味着失去最后的独立性和尊严,意味着成为依附者,意味着……巨大的、难以预测的风险和代价。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然而,对此刻的沙瑞金而言,没有比保住自己、保住眼前的位置更重要的了。
家族的未来?
那是在他站稳脚跟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家族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爸!”
沙瑞金的语气变得异常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不能思前想后了!咱们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如果这一关迈不过去,我倒了,咱们刘家就彻底完了!”
“您想想,没有实权位置支撑,最多二三十年,甚至更快,咱们家就会被彻底边缘化,从京师的核心圈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您……该下决心了!”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哀求。
电话两端,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悬而未决、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沉重抉择。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沙瑞金几乎要窒息时,刘志明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疲惫而沉重:
“瑞金,我会安排的。”
“但这是家族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如果你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等待刘家的就不是衰败,是灭顶之灾。”
沙瑞金此刻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根本无暇细想未来的深渊,只求渡过眼前难关。
他忙不迭地应道:
“爸,您放心!事情已经有很大进展了,只要过了眼下这关,我很快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刘志明闻言没有再言语,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窗外的夜色浓重,刘志明站在书房的窗前,面色深沉,望着同样深沉的夜色,伫立良久。
最终,他缓缓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这个电话拨出去,意味着刘家将彻底放弃最后的独立姿态,一头扎入京师最凶险的政治漩涡,再无回头路。
与此同时,李昭明的住处灯火通明。
餐厅里,李昭明正与祁同伟、高育良以及曹闯共进晚餐。菜肴精致,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祁同伟放下酒杯,带着几分好奇看向主位的李昭明:
“昭明省长,今天常委会结束得那么仓促,沙瑞金脸色难看得吓人,像是出了天大的变故,到底怎么回事?”
李昭明神色淡然,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
“省委办公厅下班前和省政府沟通了,沙瑞金明天要去京师述职,让我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三人,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过实际上,他是要去中纪委协助配合调查。”
祁同伟立刻反应过来:
“是赵家发力了?在用程度那件事大做文章?”
一旁的高育良闻言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咱们这位沙书记,在汉西当土皇帝当惯了,到了汉东也不知道收敛。”
“他以权干法,强行释放陈岩石,又越过组织程序违规停职程度。”
“在汉西,这对沙瑞金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这里是汉东。”
高育良放下茶杯,眼神带着洞悉世事的锐利。
“许多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程度被赵家授意,直接去中纪委实名举报了。”
“这次的事,够沙瑞金喝一壶的了。”
曹闯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公安系统特有的耿直:
“这也是他沙瑞金自作自受,做事太嚣张跋扈。”
“程度只是一个公安分局局长不假,但公安系统实行双重领导。”
“他沙瑞金就算是省委书记,也不能越过我们省厅,直接就把程度停职了。”
“而且还是在程度依法拒绝释放陈岩石之后停的职,这就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根本经不起调查。”
“这次去了中纪委,他只怕很难再回来了。”
曹闯看向李昭明,带着探询。
“昭明省长,如果沙瑞金真倒了,您有机会接任省委书记职务吗?”
李昭明微微摆手,神色依旧平和:“我这个‘代’省长的‘代’字还没去掉呢,需要等到明年年初的人大选举之后才能正式成为汉东省长,当然接不了他的位置。”
“比较理想的状态是,如果沙瑞金真落马,我们运作一位局委来兼任汉东省委书记,我负责汉东的具体事务。”
“这样等到明年人大选举,我正式就任省长,后年初,就可以顺理成章接任书记。”
他话锋一转,带着清晰的判断。
“但这个概率不大,沙瑞金和刘家不会坐以待毙。”
“更重要的是,有很多人并不希望我这一步走得如此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