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随着白景文的低语,他那张原本只是阴沉的脸,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眨眼间变得一片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受惊的鹰隼,带着一丝慌乱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
每个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沙瑞金脸上那瞬间掠过的巨大惊恐。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光滑的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努力稳住声线,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下,是难以掩饰的仓促:
“同志们,常委会议……今天就到此为止。散会!”
他甚至没有等任何人回应,也顾不上看任何人的表情,几乎是转身就朝门口疾步走去,脚步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促。
白景文立刻紧随其后,两人迅速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愕然又心照不宣的常委们。
厚重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的窃窃私语和无数猜测。
沙瑞金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他几步冲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一把抓起了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按下回拨键,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弦上。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电话接通了。
一个沉稳、严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冰冷的金属撞击:
“是沙瑞金同志吗?”
“我是,周主任您好!”
沙瑞金立刻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丝刻意强调的恭敬。
“刚才……我正在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议,没有及时接到您的电话。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他试图用常委会的正当性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联。
电话那端,中枢纪委第一副主任周云阳没有任何寒暄,声音如同精确的公文,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沙瑞金同志,我们中枢纪委接到实名举报。”
“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程度同志,实名举报你滥用职权,干预公安执法,强行要求将拟定刑事拘留的犯罪嫌疑人陈岩石释放。”
“同时,举报你对程度同志进行打击报复,越过组织程序,直接将其停职。”
周云阳的话语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根据相关规定,请你于明日上午九时整,到中枢纪委第二审查室报到,协助配合调查。”
沙瑞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握着话筒的手瞬间冰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惨白如纸。惊恐和愤怒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程度!一个小小的区公安分局局长,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处级干部!
沙瑞金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程度,竟然有如此胆量,敢使出这样鱼死网破的一招,直接捅到了中纪委!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
“周主任!这……这完全是对我的污蔑!是子虚乌有的构陷!”
沙瑞金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激愤,试图辩解。
“这个程度,是因为在陈岩石一案中存在重大工作过失,导致严重后果,才被停职审查的!”
“这完全是正常的组织处理,绝不是什么打击报复!请您明察!”
他语速飞快,试图将“打击报复”扭转为“工作过失”。
周云阳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没有听到沙瑞金激烈的辩解:
“沙瑞金同志,不要那么激动。”
“我们中枢纪委工作严谨,重事实、重证据、重程序。”
“请你相信组织,我们一定会把情况调查清楚的。”
“你要做的,就是端正态度,相信组织,配合调查。”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大压力。
“好了,记住,明天上午九点,第二审查室。再见。”
“周主任,我……”
沙瑞金还想再说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冰冷而短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沙瑞金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依然保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
那单调重复的忙音,像一把小锉刀,反复锉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绝望,如同深冬的寒潮,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仕途,那曾经金光闪闪、坚不可摧的前程,此刻仿佛一块暴露在烈日下的奶油,正在以一种无法阻止的速度,迅速地、无声地融化、坍塌。
冷汗,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他缓缓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湿意。
沙瑞金跌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沉重的身体压得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沙瑞金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陈岩石和程度的问题上,自己的操作……是有瑕疵的。
强行从分局带走涉嫌倒卖汽油的陈岩石,越过省厅和市局,直接让京州市委组织部停职程度……这些动作,在组织程序上根本经不起最严格的推敲。
当时沙瑞金压根没把程度当人看,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却没想到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程度这个疯子!
他一定是受人指使,才有这个胆子去中纪委实名举报自己!
沙瑞金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懊悔,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恐惧。
他明白,如果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踏进中纪委第二审查室的大门,面对周云阳那样铁面无私的人,面对程度手中可能握有的证据……他很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些瑕疵会被无限放大,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家族赋予的破局重任,个人的政治生命,都将彻底终结。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沙瑞金,让他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