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市舶司。
码头边上,海风裹着腥味刮过来,吹得衙门前的榕树叶子哗哗响。
申时行站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一份奏报,纸张被汗浸得微微发皱。
窗外,两艘大船正卸货,洋人指挥着苦力把一箱箱货物抬下来,动作很熟练,像是干过无数回了。
“申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市舶司的主事刘清源。
申时行没回头,盯着窗外:“刘主事,这两艘船,停了几天了?”
刘清源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回大人,三天了。”
“三天。”
申时行把奏报搁在窗台上,拇指在纸边上摁了摁,“三天时间,货物还没卸完?”
刘清源顿了一下,脸上挂着笑:“这批货多,洋人说要慢慢清点,怕出差错。”
申时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清源脸上。
刘清源笑容不变,但眼神开始往别处飘。
“慢慢清点。”
申时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我昨天问过税监那边,他们说这批货早就清点完了,税银也都交齐了。”
刘清源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那就是洋人自己拖着,不肯走,下官也没办法。”
申时行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书房里静了几息。
刘清源被看得有些坐不住,干咳了一声:“大人,下官还有公务要办,先告退了。”
“等等。”
申时行叫住他,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昨天码头的进出记录,你看看。”
刘清源接过来,低头扫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
申时行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股压迫感,“记录上写,这两艘船三天前就该离港,但到现在还停在码头。税监说货物清点完了,你说洋人不肯走,那我问你,这三天里,船上卸下来的货,都去哪儿了?”
刘清源的手指在文书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下官……下官不清楚。”
“不清楚?”
申时行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市舶司的主事,码头进出的每一批货都要经你手,你跟我说不清楚?”
刘清源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申时行盯着他,没有逼问,只是等。
过了半晌,刘清源才低声道:“大人,这事……不是下官能管的。”
“不是你能管的?”
申时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那是谁能管?”
刘清源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大人,您刚到浙江几个月,有些事……不方便说得太明白。”
申时行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刘清源被看得心里发毛,最终还是扛不住,低下头去:“下官……下官只是个办差的,上头有吩咐,下官不敢不从。”
“上头?”
申时行的声音冷了几分,“谁是上头?”
刘清源不说话了,脸上的汗越冒越多。
申时行没再追问,转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递给刘清源。
“去,把这几个人都叫来,我要亲自问。”
刘清源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纸上写的,是市舶司几个关键部门的主管——管船引的、管税收的、管货物登记的,全在上面。
“大人,这……”
刘清源想说什么,但看到申时行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去吧。”
申时行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没再看他。
刘清源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申时行一个人。
他把茶盏搁下。
赵宁那三条叮嘱,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稳住局面,别动根基,保全自己。
但现在这个局面,要是再不动,怕是连稳都稳不住了。
殷正茂在任几年,把摊子铺开了,但也留下了一堆隐患。
海商、税监、地方士绅,三方各有各的利益,互相勾连,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申时行刚来几个月,还没摸清这张网的全貌,但已经能看出端倪——码头上的货,税银交得整整齐齐,但货物的去向,却查不到踪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偷天换日,明面上交税,暗地里把货物走私出去,赚双份的钱。
而这张网,不可能只有几个小吏在操作,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人物。
申时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那两艘船。
洋人还在指挥苦力卸货,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书房。
书办迎上来,问了一句:“大人,去哪儿?”
“码头。”
申时行的声音很平,“我要亲自看看,这些货到底去了哪里。”
书办愣了一下:“大人,现在去?”
“现在去。”
申时行提了提袍角,往前走,“再晚,怕是就看不到了。”
码头上,洋人看到申时行过来,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朝他躬身行了个礼。
申时行没理会,径直走到货物堆前,蹲下身,打开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瓷器,一件件包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一件,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打开另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丝绸,绸面光滑,颜色鲜艳。
申时行的手指在丝绸上摸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看向身边的税监。
“这批货,税银交了多少?”
税监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回大人,一共交了三千两。”
“三千两。”
申时行点了点头,“这批货的价值,大概多少?”
税监顿了一下:“这个……下官不太清楚,得问海商。”
“问海商?”
申时行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税监,货物的价值你不清楚,那税银怎么算出来的?”
税监的笑僵在脸上,额头上开始冒汗:“这……这是按照惯例算的。”
“惯例。”
申时行重复了一遍,没再多问,转身看向另一堆货物。
这堆货物已经卸完了,但还没运走,堆在码头边上,用油布盖着。
申时行走过去,掀开油布,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向税监:“这批货,记录在哪里?”
税监的脸色更白了:“这……这批货已经登记过了,记录在库房里。”
“库房?”
申时行的声音冷了几分,“我要看看。”
税监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大人,库房的钥匙……不在下官手里。”
“不在你手里?”
申时行盯着他,“那在谁手里?”
税监不说话了,脸上的汗越冒越多。
申时行没再追问,转身看向洋人:“这批货,是你们的?”
洋人点了点头,用生硬的官话说:“是的,大人。”
“货物要运去哪里?”
洋人顿了一下,然后说:“运去……运去海商那里。”
“哪个海商?”
洋人的眼神开始闪躲:“这个……小的不太清楚,是他们自己来取的。”
申时行没再问,转过身,看向码头边上那堆被油布盖着的货物。
他走过去,蹲下身,掀开油布,仔细查看。
货物堆得很整齐,但申时行的目光落在箱子的封条上——封条是新的,但箱子上却有旧的封条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批货被人重新打包过,原来的封条被撕掉了,换上了新的。
为什么要重新打包?
申时行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码头上的所有人。
税监、洋人、苦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安。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