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趣点的,就别硬撑着等那两个月的期限了,要是再赖着不走,恐怕连家都要保不住了...
顾天刹听了这话,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下这场席卷江湖的风波,于我逐鹿山而言,不过是皮肤上的一点癣疥小疾罢了。那些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又有什么值得挂齿的呢?”“想要硬闯我逐鹿山山门,除非是达到了天象境的大宗师亲自出手。可真正到了那个境界的人物,哪个没有自己的风骨与傲气?若是做出这种背后偷袭、偷人老巢的龌龊勾当,只会平白无故惹得天下英雄耻笑罢了···”
“逐鹿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就不劳烦王爷您太过操心了。”徐骁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连忙打圆场道:“顾教主果然是胸有丘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倒是本王杞人忧天了!”徐骁心里暗自嘀咕,这大魔头还真是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过他说的话倒也句句在理,别说那些凤毛麟角、百年难遇的天象境高手了,就算是指玄境界的宗师,也绝不会屑于去做这种偷袭别人老巢的“偷家”勾当,那简直是自毁名声。
更何况,这位顾教主前几日连夜派人送走了舒羞和楚狂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就是让他们赶回逐鹿山去增援吗?再加上有北莽第一琴魔薛宋官坐镇山上,还有那令整个江湖人闻风丧胆的七杀剑阵,以及山上那上千名修为不俗、悍不畏死的魔教弟子,逐鹿山在短时间内绝对可以高枕无忧。
这如意算盘打得,简直是滴水不漏,无人能及啊~
徐骁顺势打了个哈哈,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既然顾教主已经安排妥当,那我们明日便动身启程,前往武当山!”
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北凉王府的仪门便早早大开着。一支规模不小却又没有过分张扬的车队,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出了陵州城。车队前后各有一百名精悍无比的北凉骁骑护卫,他们身上的玄铁盔甲擦得锃亮,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腰间佩着制式统一的北凉刀,背上负着硬弓与箭囊,装备一应俱全。整支队伍沉默不语,步伐整齐划一,却自有一种身经百战的精锐部队特有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敢靠近。
车队的正中央,是一辆宽敞无比、装饰华贵的四驾马车,车厢由上等的紫檀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图案,这是只有北凉王才能使用的规制。马车里面坐着的,自然就是被天下人称为“人屠”的徐骁和他的世子徐凤年!
徐凤年今日难得换上了一身素雅而又庄重的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脸上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神情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的眉宇之间,隐隐带着一丝对已故母亲吴素的深深追思与难以释怀的哀戚。而一旁闭目养神的大柱国徐骁,则是耷拉着脑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活像个刚被先生训斥过的受气小媳妇。原来就在昨天晚上,他被自己的儿子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到现在心里还觉得委屈得不行。至于挨骂的原因,自然是为了他那个天生神力的小儿子黄蛮儿徐龙象。
当初得知徐凤年被顾天刹掳走当了人质,徐骁第一时间就把小儿子徐龙象送去了边境军营。徐龙象天生便是金刚境的修为,这样的根骨在整个天下都是极为罕见的,只可惜他天生心智不全,是个旁人眼中的“痴儿”。若是让他留在王府,万一不管不顾地冲撞了顾天刹这位喜怒无常的魔教教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徐凤年瞥了一眼身旁垂头丧气、唉声叹气的老爹,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自顾自地靠在柔软的天鹅绒软垫上,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那些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陷入了沉思。
车队缓缓驶出了陵州城,郊外旷野那清新而又带着一丝初冬凉意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到了初冬时节,草木开始枯黄,天地间显得有些萧瑟冷清,但比起北凉王府里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高墙深院,这郊外的自然风光终究还是让人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就连一向惫懒散漫的徐凤年,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感觉心头积压了多日的郁结之气,似乎都随着这一口气疏散了几分。在他们的马车后面,紧跟着另一辆同样华丽的马车,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里面坐着的正是魔教教主顾天刹和他的两个貌美丫鬟。
对于姜泥来说,北凉王府和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牢没有任何区别。只要能跨出王府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无论去哪里,都能让这位昔日的楚国亡国公主开心得一整夜都睡不着觉..
红薯正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伸出纤纤素手,动作轻柔地为顾天刹添着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青烟从香炉中升起,在车厢内弥漫开来,散发出一股淡雅而又安神的香气。
她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瞥一眼顾天刹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然后耳根便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去摆弄手中的香具。很显然,这位心思细腻的女子,还没有从那晚发生的尴尬而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接触中完全恢复过来·.在顾天刹的马车旁边,南宫仆射依旧是单人独骑,她胯下的那匹白圩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一众身着玄甲的北凉铁骑中显得鹤立鸡群。自从舒羞和楚狂奴离开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护卫在顾天刹左右了。
王府的车队大约行驶了一个时辰,沿途所见大多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低矮的山峦,路边的树木大多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当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道的狭窄官道时,前方开路的斥候骑兵忽然勒住了马缰,打出了警戒的手势,整个车队的速度也随之缓缓放缓。
徐骁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袁左宗正好策马靠近。
他压低声音向徐骁禀报:“王爷,前方山道上传来了打斗的声音,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听起来好像是有江湖人在那里厮杀。”大柱国徐骁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沉声说道:“你带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必要的话就不要插手,尽快把道路清理干净,让车队能够顺利通过即可。
“是!”袁左宗恭敬地领命,随即一挥手,率领一队骁骑向前方疾驰而去。
马车上的顾天刹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甚至不用掀开车帘,便已经将外面的情况听得一清二楚。他隔着车帘对南宫仆射说道:“南宫,你也过去瞧瞧。”被称为白狐儿脸的南宫仆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赶了过去。没过多久,她便折返回来,来到徐骁的马车旁,将前方山道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原来,有十余名黑衣蒙面的高手,正在围攻三男两女五个看起来像是寻常江湖客打扮的人。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一边打还一边大声呼喝,口中不断叫嚣着“教主有令,格杀勿论”·.最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个江湖客就被他们剁成了肉泥,只剩下一个女子侥幸逃脱,慌慌张张地向远处的山林中逃去。另一边,徐凤年也从徐骁那里知道了前方发生的事情。
他忍不住咂了咂舌,一脸惊讶地说道:“啧啧~逐鹿山的人居然这么嚣张?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北凉的官道上公然杀人?”
大柱国徐骁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本王早就已经下令封锁了雍凉边境,不准任何江湖人士踏入北凉一步。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胆敢违抗本王的命令,私闯北凉地界,死有余辜!”
在另一辆马车里,红薯脸上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她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魔教教主,有些疑惑地问道:“教主,他们真的是您的属下吗?”顾天刹看着眼前这位聪慧过人、心思细腻的大丫鬟,微微一笑,反问道:“怎么,连你都看出来他们不是了?”红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小声说道:“奴婢··”
“无妨,你家王爷这么做,我能够理解。本座本就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多背几条人命在身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天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逐鹿山七杀殿和浮游的所有人马,如今都在青州境内待命,连雍州的地界都没有踏足一步。我这么做,就是为了保存逐鹿山的实力,不想和北凉军发生正面冲突···徐骁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一盆脏水泼下来,既震慑了那些胆敢违抗他军令的江湖客,让其他人不敢再轻易踏入北凉,又顺便洗白了徐家与魔教勾结的嫌疑.·.真是一举两得啊。”
经过这么一闹,车队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唯有顾天刹依旧气定神闲,悠然地品着茶,仿佛刚才发生的那段血腥的小插曲,不过是行车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噪音而已。远方,八百里武当山那连绵起伏的轮廓,已经隐约可以望见了。只见那山势清奇俊秀,云雾缭绕其间,宛若人间仙境一般。。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万千气象,天高水长。世间能让人真正得到解脱的地方,恐怕也只有神佛面前与山水之间了……北凉王府的众人望着眼前武当山八十一峰朝大顶的壮阔气象,个个都感到心旷神怡,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北凉之地与离阳王朝其他的地方不同,其他地方大多是见道不见佛,道教兴盛而佛教衰微。只因北凉王妃吴素生前笃信佛教,所以北凉三州之内,道观与佛寺遍布各地,香火都十分旺盛。而北凉的百姓大多崇奉真武大帝,因此有着千年历史的武当山,一直以来都是香火鼎盛,热闹非凡。今日因为大柱国徐骁要在山中举行斋醮仪式,为王妃吴素祈福,武当山一大早就谢绝了所有登山的香客,使得这座平日里人声鼎沸的琉璃洞天,显得有些格外的冷清。众人登上了由一百零八级青条石铺就的石阶之后,抬眼望去,只见牌楼顶端“玄武当兴”四个笔走龙蛇、苍劲有力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玄武当兴?!”顾天刹抬头看了一眼这四个大字,不由得发出了一阵感慨唏嘘。武当山传承至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自从当年吕祖羽化之后,便逐渐走向了没落。直到三四百年前,大奉王朝兴起武当、抑制龙虎的时候,武当山才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得以重新发展。但是近百年来,离阳王朝却改变了政策,全力扶持龙虎山天师府,武当山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道门,这座琉璃洞天,再也没有了当年那巍巍祖庭的气象。如今也只能靠着北凉境内那些善男信女的香火钱,来养活满山的道士了。说起来,武当山如今的处境,倒是和逐鹿山有些同病相怜,都是被朝廷打压,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此刻,在牌楼后面的山道上,武当山辈分最高的几位道长,早已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居中的一个老道士,便是当代掌教,王重楼!武当沉寂数百年,却没有人敢小觑了这座山的千年底蕴。稳稳占据当今离阳十大高手一席位置的王掌教,传说当年一记仙人指路,竟然破开了整条汹涌的沧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