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吉丽”号上。
韩学涛重新调出编辑面板。
小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指不停地在终端上敲动:“还发?”
“第三个点。”韩学涛没抬头,调出新的发射参数,“这回是移动目标,功率得往上提一档。”
他说着拧动射频旋钮,将发射功率从刚才的临界值稍稍调高。北斗短报文上行链路需要终端主动发射信号,目标又在移动,功率太低,很容易丢包。他盯着屏幕上的链路质量指示,一点点调整,直到稳定在三格半,这才停手。
“移动目标,接收条件差,还是保险一点。”
他嘀咕了一句,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203405。没有文字,没有标点,只有这六个数字。
确认无误后,他按下发送键。
小滨正拿着望远镜调整角度,眼睛随意往终端上一瞟:“老板,这什么玩意儿?”
韩学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不错啊,这都让你看见了。”
“那当然。我这双眼睛就是吃这碗饭的。”小滨把望远镜往下一放,颇有几分得意,“要不然怎么进情报三科?”
韩学涛笑了笑:“我银行卡密码。回头要是发现钱少了,你就是头号嫌疑人。”
小滨一听,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重新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那我还是少知道点好。”
泰国南部,一列北行火车正沿着单轨线吭哧吭哧地往前爬。
这是老式米轨列车,车厢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淘汰下来的旧车底,漆皮脱落,锈迹斑斑。车里没有空调,只有两台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搅动着闷热的空气。硬塑料座椅面对面排成两列,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窄得连一整瓶水都放不稳。
展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的白色腕表。
下午两点二十。
她伸手拎起脚边的双肩包,起身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火车一路颠簸,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每经过一个道岔,车身便猛地一晃,过道里的人不得不伸手扶住座椅。连接处的风比车厢里大得多,铁板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脚下随着车身不停震动。
卫生间门口站着两个泰国男人。
两人都敞着怀,光着膀子,胳膊上纹满了乱七八糟的刺青。一个叼着烟,斜着眼打量来往乘客,另一个靠在门框上,叉开两条腿,几乎把门口堵死。卫生间的窗户开着,凉风从里面吹出来,两人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了乘凉的好地方。
一个泰国妇女拎着塑料袋走过来,看到这副架势,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看两个男人,又看看卫生间,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敢开口,低着头转身去了前面的车厢。
抽烟的男人冲着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旁边那个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两人正得意,展雪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没有说话。
抽烟的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泰语问:“干什么?”
展雪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不客气。靠在门框上的那个立刻皱起眉头,抬手用食指指着她,嘴里嘟囔了几句。抽烟的男人倒没急着发火,反而伸手按下同伴的胳膊,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大概感觉出这个漂亮妞不好惹,态度竟然软了下来,往旁边退了两步,把路让开。
展雪没再看他们,推门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顺手反锁。
卫生间里的条件实在不怎么样。马桶圈上沾着黄渍,洗手池边积着一圈黑垢,墙角还挂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塑料袋。展雪皱了皱眉,倒也没多看,从包里摸出一个带吸盘的挂钩,往墙上一摁,确认吸牢后,才把双肩包挂上去,拉开拉链。
接收终端嵌在包的内层,屏幕朝外。
她推开窗户,尽可能往外推到最大。热风夹着铁轨的轰鸣一下灌了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向后扬起。展雪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又把目光落回包里的屏幕。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椰子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
十几秒后,终端上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随即亮起绿光。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203405。
展雪先是一怔,随即眼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当年大学时,她和韩学涛各自宿舍的房号。他住203,她住405。六个数字,拆开来看平平无奇,合在一起,却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她伸出手,轻轻按下终端侧面的绿色按钮。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回执信号,不用编辑,按下去就能发出去。
几秒钟后,屏幕再次跳出一条消息。
三个数字:520。
展雪盯着屏幕,嘴角一下没忍住,抬手捂住了嘴。她低头笑了一会儿,再抬起脸时,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她就那么站在窗边,任凭风吹乱头发。阳光斜斜地落在脸上,晒得皮肤微微发烫,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起终端,拉上背包拉链,从墙上摘下包,重新背到肩上。
打开门时,那两个男人居然还在外面。
抽烟的男人一看她出来,立刻来了精神,探过身子,凑到她脸前,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
展雪连眼皮都没抬,肩上的双肩包顺势一甩,包角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脸上。
“嗷!”
男人捂着鼻子连退几步,手里的烟也掉在了地上。另一个见状,骂了一句,抬腿就要上前。可展雪已经从他身边擦了过去,脚步不停,径直朝自己的车厢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泰语,声音倒是不小,可那人终究没敢追上来。
而展雪走出几步,却忽然放慢了脚步。
刚才甩包的一瞬间,她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道目光。那人原本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见她转身,立刻低下了头。
展雪没有回头,只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靠窗的老太太还在打盹,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聊天,中年男人低头看报纸。刚才那个位置,却已经空了。
她心里微微一沉。
如果只是碰巧看见她,没必要躲得这么快。
展雪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伸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继续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火车哐当一声,又驶过了一个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