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刚过,泰国湾的演习海域便热闹起来。
几艘通用登陆艇从“日耳曼城”号的坞舱里陆续驶出,贴着海面朝岸滩冲去,艇艏高高翘起,船尾拖出几道翻滚的白浪。
金色眼镜蛇2001演习大致分三个部分:海上科目,包括两栖登陆、海上拦截和编队机动;陆上科目,包括野战实弹射击、丛林生存和人道救援演练;还有联合指挥所演习,由美、泰、新三方参谋人员在指挥所内推演联合作战流程。
而今天真正的重头戏,是安排在午后的两栖登陆。
甲板上,CH-46“海上骑士”的旋翼越转越快,轰鸣声压过了海浪,很快,一架接一架直升机离舰升空,贴着海面低飞,机腹下还吊着作战装备。远处,泰国登陆舰也放出了小艇,紧跟着美军编队向滩头推进。
“诗丽吉号”沿着演习区东侧边缘航行,位置贴近公海。站在甲板上,演习海域的动静几乎一览无余。
韩学涛朝小滨递了个眼色。小滨马上会意,走到甲板中间,拍了拍手,把正在忙活的船员招呼过来:“都回自己岗位!航向稳住,贴着浮标外侧走,别往演习区凑。现在海面上船多,眼睛都放亮点,谁也别乱打舵,出了岔子我可不替你们兜着。”
船员们答应一声,各自散开。
韩学涛和小滨转身进了船舱控制室。
铁门刚关上,小滨便顺手把门外的“作业中,请勿打扰”牌子挂了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过来,这才走到韩学涛身边。
这个时间,是韩学涛专门请教过傅总长后定下来的,而且必须卡在两栖登陆阶段。
此时,美军舰艇、直升机和电子侦察机都集中在演习海域,P-3C也在附近活动,整个海面的电磁环境最为复杂。再加上渔船、商船来来往往,各种信号交织在一起,反而最不容易被单独识别。等演习结束,侦察机撤走,海面上的电磁环境重新变得干净,那时候信号只要一冒头,反倒格外扎眼。
控制室里,韩学涛蹲在刚改装好的设备前,先检查了一遍线路和接头,并没有急着发送。
他拧动射频旋钮,一点一点往下调发射功率,同时盯着屏幕上的接收状态。
调一点,停下来看看;再调一点,又等了片刻。直到功率降到刚好能够穿透电离层、让西沙稳定接收的程度,他才停下手。
屏幕上的信号条只亮了两格,细细的一小截,稍不留神就容易被忽略。
韩学涛又核对了一遍参数,按下发送键。
报文发出的同时,他抬眼看向舷窗外。一架EP-3恰好从远处低空掠过,机腹下的天线罩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后沿着海面向演习区东侧飞去。
韩学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仍搭在旋钮上,静静等着西沙的回应。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EP-3机舱内,频谱仪上跳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毛刺,恰好落在主侦察频段的边缘。
电子战军官扫了一眼,随手做了个标记:“民用对讲机杂散辐射。”
旁边的操作员看了一眼,没有多问,顺手将它划进噪声池。接收机的邻道抑制参数设得很高,这点溢出的能量直接被自动过滤,连正式记录都没留下。
而西沙雷达站的接收室里,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串字符。
“收到了!收到了!”
值守人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屏幕,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老狗一直坐在旁边。他不懂这些技术,从进门到现在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设备。这会儿听见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屏幕前:“收到了?内容呢?”
屏幕上是一串英文船务信息,包括货物装载、中转港口和预计船期,格式规规矩矩,怎么看都是一份普通的商业报文。
可老狗认得。
这正是韩学涛事先交代给他的那份信息,一字不差。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朝旁边的指挥官点了点头。
指挥官俯身看完,马上直起身:“好,立刻回复!”
确认码很快敲好,发送出去。
“诗丽吉号”控制室里,七秒后,北斗终端上的绿色指示灯亮了。
屏幕上跳出西沙发来的确认码。
韩学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确认无误,这才稍稍松开了扶着设备的手。他朝舷窗外看了一眼,美军登陆艇还在向滩头推进,CH-46的旋翼搅起大片水雾,EP-3依旧在远处海面上盘旋。
他嘴角微微一扬。
第一步成了。
韩学涛没有停下来,按照刚才测出的功率阈值,开始一点点调整频率,逐渐向美军侦察频段的边缘靠近。每调整一次,就发送一组报文,西沙那边的确认码也随即返回。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都接得稳稳当当。
而小滨一直守在舷窗边,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
他不像韩学涛那样盯着屏幕看数据,而是把注意力全放在外面的海面上。EP-3飞到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转弯,登陆艇离岸还有多远,甚至附近有没有其他舰艇改变航向,他都看得很仔细。
“东边那架EP-3又绕回来了,跟刚才的路线差不多。”小滨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韩学涛,“不过这次飞得比刚才低,像是在重新扫这一片海面。”
韩学涛抬头:“冲咱们来的?”
“暂时不像。它的航向没变,还是沿着演习区边缘转。不过我盯着呢。”
小滨重新举起望远镜,过了一会儿又道:“登陆艇已经快到滩头了,泰国那边的小艇也跟上来了。倒是咱们左后方那艘巡逻艇,刚才好像调整了一下航向。”
韩学涛看了一眼海图:“距离呢?”
“还远,没往这边靠。可能是在给登陆编队让路。”
韩学涛点点头,继续盯着终端。小滨没有再说话,只是不断在舷窗和甲板之间观察。每隔一会儿,他便把看到的情况简短报过来。
连续几轮通信下来,EP-3的飞行路线没有明显变化,附近舰艇也没有朝“诗丽吉号”靠近的迹象。
韩学涛确认最后一组报文发送成功,这才收住手:“行了,西沙这边没问题。换第二个点。”
小滨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边倒是干完了,我这眼睛都快看花了。”
韩学涛笑了笑:“那就歇会儿。接下来还有得忙。”
马六甲海峡那头,姚胖子正一个人缩在芒果船的船长室里。
面前摆着一台接收终端,他却弄得跟做贼似的,时不时抬头看看舱门,确认外面没人,这才低头摆弄设备。
他记着韩学涛教的那几条要领,双手托着终端,对着天花板一点一点调整角度,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恨不得把卫星直接从天花板上瞅出来。
脚上那双拖鞋很快就碍了事。他光顾着仰头找信号,没留神一脚踢在桌角上,疼得直咧嘴。揉了两下,刚站稳,又磕了一下,小腿眼看着就青了一块。
姚胖子终于有点恼了,低头看了看脚下,索性把拖鞋甩到门口,光着脚踩上凳子,仰着脖子继续调整。
可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分钟,终端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妈的,怎么还没动静?”
他嘀咕了一句,又看看天花板,觉得可能是高度不够,干脆从旁边拖来一把凳子,叠在原来的凳子上。两条腿踩上去,整个人摇摇晃晃,总算又把终端举高了一截。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晃了一下。
姚胖子脚下一滑,手里的终端猛地一歪,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栽。偏偏就在这一瞬间,设备上的指示灯亮了。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桌沿,可脚下的凳子已经歪了,连人带凳子一块儿摔在地上,后腰结结实实磕在地板上。
“哎哟,我的妈!”
姚胖子疼得眼前一黑,半天没缓过气来。可一瞥见终端上的绿灯还亮着,顾不上揉腰,赶紧撑着地板爬过去。
屏幕上已经跳出一串韩学涛发来的商务信息:芒果在马尼拉港的最新收购报价,几月几号、什么品级、多少钱一箱,写得有鼻子有眼。
这些内容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就算真被美国人截获,也不过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水果生意。
姚胖子盯着屏幕,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他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居然真能用!
脑中回想起当年在宁海,韩学涛在计算就大赛编程的场景,心中有些感概。
没想到今天真让他在美国人的眼皮底下把消息送了过来。
那感觉,就像一只平时只知道躲在洞里的小白兔,趁着大灰狼没留神,居然从它鼻子底下叼走了一块肉。又紧张,又得意,还有点不敢相信。
终端暂时不能编辑文字,他也不敢乱动,只能按照韩学涛教的方法,在按键上狠狠摁了一下,把预设好的固定回码发了出去。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姚胖子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地上一靠,咧着嘴笑了起来。
可这口气刚松下来,后腰那股钝痛便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他试着翻了个身,疼得立刻又躺了回去,嘴里直抽冷气。
坏了。
这回信号是接上了,腰怕是也给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