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将乌金长戟重新提直,目光落在叶霄身上。
「今日这一场,我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却笑了。
「不过叶霄,服的是今日这一场。」
他握紧长戟,眼中战意未散。
「等下次再交手,我会带着能赢你的办法来。」
叶霄闻言,唇角微扬。
「好。」
「那我等着顾师兄。」
顾临川哈哈一笑。
「今日是你来问我的第一席。」他擡头望了一眼百席碑,笑意更盛。
「往後,可就该轮到我来问你了。」
叶霄也笑了。
「随时恭候。」
顾临川将戟尾轻轻顿在石面,腾出双手,郑重朝叶霄抱拳。
「今日这一席,归你。」
叶霄抱拳还礼:
「多谢顾师兄指教。」
两人相视一笑。
顾临川提起乌金长戟,朝台沿公证执事微微颔首。
……
台沿。公证执事已经将最後一段交锋记录核准。
九重回澜完整送出。
神威破天刀三重劲相续,第三重正面斩断九重回澜。
随後叶霄顺势抢进中线,沉黑刀锋停在顾临川咽喉前两寸。
守席者认输。
胜负毫无疑义!
公证执事高举问席令,朗声宣布:
「第三席叶霄,问第一席顾临川!」
「守席者顾临川认输!」
「叶霄得胜!」
「晋内门百席第一!」
轰!西侧观战石阶骤然沸腾!
「赢了!」
「叶师兄,百席第一!」
「顾临川的完整九重,竟然真被正面斩断了!」
陈照野一掌重重拍在石栏上,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好!」
「我就知道叶师兄能赢!」
他喊完一声,又忍不住再喊:
「叶师兄赢了!」
陆小满仍握着那只水囊。
直到公证执事将得胜二字喊出口,她悬着的心才终於落了下来。
她望着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笑意一点点浮上脸颊。陆青檐却握紧了刀鞘,目光还停在战台中央。
最後那一刀!
太强大!
陆青檐握着刀鞘的手越来越紧。
他看清了三重刀劲先後撞入的过程,却仍想不明白,叶霄究竟如何在承着九重重压的同时,将三股刀劲接得如此紧密。
可这时候,四周的欢呼已经响成一片。
陆青檐望着台上那道持刀的身影,终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北侧斗战峰观战席,却有不少弟子仍僵在原处。
先前那个始终看好顾临川的年轻弟子,望着台上收起长戟的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顾师兄……真的输了?」
身旁年长同门扶着石栏,缓缓点头。
「输了。」年轻弟子望向那片被震得支离破碎的台面,又忍不住问:
「可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顾师兄的九重回澜,既然得一重接着一重送劲,对手难道不能趁他送下一重的时候变招?」
「为什麽从前那麽多人上台,都没能在中途将它截断?」
「你当那是九次出戟?」
不远处,闻秋白忽然开口。
年轻弟子认出他,连忙转身见礼。
「闻师兄。」
闻秋白握着青钢长枪,目光仍落在战台上。
「你方才可曾见顾临川收过戟?」
年轻弟子一怔,摇了摇头。
「从第一重到第九重,横月刃始终压着叶霄的刀背。前一股劲还没散,後一股便沿同一处追了上来。」闻秋白擡手在枪杆上轻轻一按。
「你再想想叶霄方才那一刀。」
「前後连续三股刀劲,顾临川可有工夫将长戟收回去三次?」
年轻弟子一怔。
闻秋白继续道:
「道理是一样的。」
「顾临川每一重都带着实打实的压制,前劲还没散,後劲便已追到。」
「承力稍有松动,後面的重劲就会沿着那处空当压进来。你连眼前这一重都未必接得稳,又拿什麽抢在下一重之前反击?」
年轻弟子听得怔住。
「那中途就真破不了?」
「能破。」
闻秋白答得乾脆。「可你得先接稳眼前的劲,还要剩得出反压回去的本事。」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青钢枪杆中段那道浅白刀痕。
「顾临川把前後发劲练得这麽紧,单是接住便已经很难。能一边承着重压,一边截断整条戟势的人,又有几个?」
「至少我是做不到。」
年轻弟子下意识望向叶霄。
「那他……」
「他接得住。」
闻秋白望着那柄沉黑长刀,声音低了些。
「第五重时,他还能反推横月刃半寸。九重送完,又从顾临川承力最稳的地方斩开。」
他停了一息。
「顾临川今日没有失误。叶霄还是赢了,这就是实力差距。」
年轻弟子望着战台,许久没有接话。顾临川依旧站得笔直,乌金长戟也没有折断。
可那道刀痕留在横月刃根部,谁也无法否认九重回澜已经败在更强的一刀之下。
身旁年长弟子轻声道:
「戟没断。断的是九重回澜的承力。」
年轻弟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擡起双手。
啪。
啪。
两声掌响先後落下。
身旁几名斗战峰弟子怔了怔。
随後,也有人跟着鼓起掌来。
最初只是零星几声。
渐渐地,北侧观战席也响起了成片的掌声。顾临川听见了。
他擡头望向北侧,朝那些同门微微颔首。
……
西侧中阶。
谢孤衡站在石栏旁,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扶着剑鞘,许久没有说话。
台上叶霄与顾临川後来交谈的声音,隔着层层石阶传不到他耳中。
可第五重时那半寸反推,他看见了。
如今再回想,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时叶霄已经将横月刃向前顶动。
随後却自己收住了劲力。
直到第九重尽出,才真正翻锋斩入!谢孤衡望着那柄沉黑长刀,心头微震。
难道第五重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出这一刀?
若真如此……
谢孤衡握剑的五指缓缓松开。
自己多年来连九重都没能完整接完。
可叶霄不仅能接,甚至可能从第五重开始,便已经掌握了截断戟势的机会。
昨日他说叶霄不可能赢。
那时他确实这样认为。
如今顾临川九重俱尽,败得堂堂正正。
谢孤衡再也说不出半句不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鞘,忽然笑了。
「原来还差着这麽多。」随行弟子看了看他,小心道:
「师兄……」
「无妨。」
谢孤衡擡起眼。
「我输给顾临川那麽多次,也没有因此不练剑。」
「今日既然见到了更强的刀,自然更不能停。」
他望向战台,眼中重新浮出几分锋芒。
「这第一席,我认。」
「往後真有长进,还得找他试上一场。」
随行弟子认真应下。
谢孤衡握着剑鞘,最後望了叶霄一眼。
随後,转身向石阶上方走去。……
百席长案前。
公证执事将双方身份牌、认输回记与承护阵录逐一核准。
最後一道公证印落下!
啪!
青黑百席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震鸣!
嗡——!
第三席的位置先泛起光纹。
紧接着,最上方的第一席也随之亮起!
碑面上的名字开始变化。
顾临川原本占据的碑首位置,随着榜务调整,渐渐空了出来。
新的两字,一笔一画浮现!叶霄!
第一席!
最後一道光纹落定。
青黑百席碑重新归於平静。
那个许多年没有更换过名字的位置,如今终於迎来了新的主人!
有人仰着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有人取出身份牌,对照着最新榜单反覆核验。
可无论怎麽看,最上方的名字都已经变了。
叶霄。
百席第一!
西侧石阶,不知是谁又高喊了一声:
「叶师兄!」紧接着,三面石阶接连响起呼应!
「叶师兄……叶师兄!」
「榜首!」
「百席第一!」
「从第九十一路问上来,竟然只打了三场!」
欢呼声渐渐汇成一片。
三场问席。
从第九十,到第十。
再从第十,到第三。
最後问下守了多年的第一席!
那柄沉黑长刀,真的一路斩到了碑首!
……长案前。
叶霄擡头望了一眼百席碑。
最上方,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他握着沉黑长刀,唇角终於浮出几分笑意。
公证执事翻开专项赏册,朗声道:
「首次登顶百席榜首,专项山功两万!」
「对应资源配给资格,依公帖登记!」
案上山纹亮起。
此前锁付的五百山功,依规原数退回!
随後,两万山功正式入帐!
叶霄接过功簿。
前十,六千。前三,八千。
榜首,两万。
三档专项赏赐,累计三万四千山功!
再加上对应的资源配给资格,这三场问席的收获,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开始锁下那五百山功所代表的分量。
叶霄仔细核过帐目。
当初为了凝成持刀象胚,向金灿灿借来的那笔银帐,借期只有四个月。
山功自然不能直接拿去抵银。
还得依照山规换成允许流通的修行资源,再按金氏实际收货价折算银两。
不过眼下,三档专项赏赐都已经入帐。
那笔银帐,总算有了一条能够着手安排的偿还门路。
叶霄收好功簿。
公证执事看了看榜首,又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叶霄,这回还要递令麽?」
叶霄微微一怔。
随即也笑了。
「都到第一了,还能问谁?」
执事忍不住大笑。
「也是!」
他合上问令册,郑重朝叶霄抱拳。
「恭喜,登顶百席第一!」
叶霄抱拳还礼。
「多谢。」
山风掠过石阶。
百席碑上,最上方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叶霄。
第一席!
从第九十到榜首,三场问席,三场全胜!
而那柄沉黑长刀,直到最後,也没有被顾临川的九重回澜逼退半步。
……
北侧登台石阶。
顾临川提着乌金长戟,缓步走下战台。
石阶两旁,斗战峰弟子纷纷起身让路。
往日顾临川下台,他们早已习惯围上去道贺,今日却一时没人知道该说些什麽。
百席第一。
那个由顾临川守了多年的位置,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一名年轻弟子迎上前,双手捧着乾净缠布。「顾师兄,您的手……」
顾临川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磨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只是握戟时,双臂还隐隐残留着几分震麻。
他接过缠布,在掌心绕了两圈,又将乌金长戟重新握稳。
「皮肉伤,不碍事。」
年轻弟子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横月刃根部。
那里,一道新鲜的浅白刀痕清晰可见。
他迟疑片刻,终於忍不住开口:
「顾师兄,叶霄最後那一刀,前两股劲您明明都接住了……」
後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顾临川却知道他想问什麽。
「想不明白,最後为何没能挡住?」年轻弟子低下头。
「是。」
顾临川垂眼望着横月刃根部那道浅白刀痕。
「前两重确实接住了。」
他擡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刀痕。
「可到了第三重,那股锋意还是从我承力最稳的地方斩了进来。」
年轻弟子抿了抿唇。
「那师兄,咱们这九重回澜……」
「没有失误。」
顾临川答得乾脆。
「九重已经圆满。今日该出的劲,我一分也没留。」
他看着那名弟子,忽然笑了。「你不必替我找藉口。」
年轻弟子一怔,连忙低下头。
顾临川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叶霄能正面接完九重,再将它斩开,这份本事,我认。」
他重新握稳长戟。
「但你也别只记着我输了。」
「今日这一场,他怎麽接劲,怎麽出刀,回去都值得仔细琢磨。」
年轻弟子神情一肃。
「是,顾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