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好意思。我给钱。”
“不用。邻居嘛。”
何婆婆笑了。“你这孩子。行,那婆婆欠你个人情。”
她的脑袋缩回去了。
十点钟。一个生面孔进了铺子。
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干力气活的。
“蜜香豆有没有?”
“有。两毛一包。”田小满说。
“来五包。”
五包。一块钱。
田小满数了五包递过去。“您是——”
“砖窑上的。钱嫂子让我来买的。说好吃。”
赵婶介绍的那个钱嫂子。她男人来了。
“好吃。您尝了就知道。”
男人付了钱,拎着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腊肉多少钱?”
“一块二一斤。”
“下回来买。今天带的钱不够。”
“好嘞。随时来。”
他走了。
田小满回头冲里面喊:“良哥!赵婶那条线又出单了!”
李汉良在后院应了一声:“记账。”
“记了记了。”
中午。
吃完饭,吴嫂子没有休息。继续包蜜香豆。
田小满劝她歇会儿。
“不歇了。今天赶出一百包。明天还有红薯脆要包。”
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田小满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但她注意到——吴嫂子今天又穿了长袖。六月的天,已经热了。
下午。
两点钟,虎子来了。
今天他手里拎着一条鱼。草鱼。两斤多。
“良哥,我鱼塘的草鱼。今天捞了一条大的。给你们尝尝。”
“你鱼塘的鱼开始出了?”
“试着捞了两条。这条最大。另一条给我爹了。”
李汉良接过鱼看了看。鱼鳞亮,眼睛清,鳃是红的。活水养的鱼就是不一样。
“好鱼。晚上吃。”
“良哥,我想问个事。”虎子蹲下来。
“说。”
“我那鱼塘,到秋天能出多少鱼?”
“你放了多少苗?”
“三百尾草鱼,两百尾鲢鱼。”
“草鱼到秋天能长到两斤左右。成活率按七成算,出鱼四百二十斤。鲢鱼小一些,一斤多,出两百来斤。总共六百多斤。”
虎子咧嘴笑了。“六百斤!草鱼卖八毛一斤,鲢鱼五毛。我能赚——”
“别算这么早。还有三四个月呢。中间要是出问题——鱼病、翻塘、水质变差——都会减产。”
虎子的笑收了一点。“那我该注意什么?”
“入伏之后水温高,容易缺氧。每天早上去看看鱼有没有浮头。如果大面积浮头,说明水里氧气不够。要换水。”
“换水怎么换?”
“从上游引活水进来,同时放掉底层的老水。每次换三分之一就行。别全换。”
虎子认真地听着。点了好几次头。
“还有——七八月份别再加大投喂量了。鱼长得慢不要紧。撑死了才麻烦。”
“知道了。良哥,你懂得真多。”
“我也是看书学的。你回去买本养鱼的书看看。新华书店有。”
“我不识几个字……”
“让你妹妹念给你听。”
虎子挠了挠头。“也行。”
他走了。
何大柱在旁边听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学的养鱼?”
“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鱼塘归我管过一年。”
“那你怎么不自己养?”
“精力不够。铺子的事够忙了。”
何大柱没再问。
下午四点。
吴嫂子把今天的蜜香豆数了一遍。一百零三包。
“够了。”李汉良说。“加上库存的八十包,一百八十三包。明天再包二十包就够两百了。剩下的时间包红薯脆。”
“好。”
吴嫂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嫂子,”李汉良忽然说,“你那手——要是不舒服就歇一天。不差这一天的活。”
吴嫂子缩了一下手。“没事。真没事。”
她收拾了东西,走了。
田小满等她走远了,压低声音说:“良哥,我觉得吴嫂子手上那伤不是切菜切的。”
“怎么说?”
“切菜切的伤,一般在指肚上。她那个在手背上。我今天看见了。布条松了一下。”
李汉良没说话。
“你说会不会是——”
“别猜。”李汉良打断她。“她家的事,她不说,我们不问。但活给她干,钱给她结。这是我们能做的。”
田小满抿了抿嘴。“知道了。”
傍晚。
何大柱把虎子送的草鱼收拾了。一半红烧,一半煮汤。
鱼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姜片。红烧鱼浇了酱汁,色泽油亮。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天边还有一抹晚霞。橘红色的,像泼了颜料。
“这鱼好吃。”田小满嘬着鱼骨头。“比镇上卖的鲜多了。”
“活水养的。”何大柱说。“我老家那边也有鱼塘。但都是死水。养出来的鱼有土腥味。”
“虎子那鱼塘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李汉良说。“活水。鱼在里面跟野生的差不多。”
林浅溪喝了一口鱼汤。“以后虎子的鱼出了,咱们能不能收一些?做成鱼干卖?”
李汉良筷子顿了一下。
鱼干。
蜜香鱼干?
他没说话。但这个念头记住了。
晚上记账。
六月三号。
收入:蜜香豆八包一块六。腊肉零卖一斤一块二。蜂蜜零卖二两两毛四。蜜香红薯脆试吃——未售。合计三块零四分。
支出:无。
现金:一百二十八块五毛五。
明天继续赶货。后天——六月五号——送货给方志远。
三十六块钱。
李汉良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三十六块。相当于蜜香园零售半个月的收入。
批发的力量,就在这里。
他合上账本。吹了灯。
院子里的虫鸣声密密匝匝的。热闹得像一场小型音乐会。
明天还要早起。黄豆还要炒一锅。红薯脆要开始包。腊肉要切好称好,准备送货。
一件一件来。
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六月四号。
天还没亮透,何大柱就在后院生了火。
最后一锅黄豆。
李汉良站在旁边看火候。铁锅烧热了,黄豆倒下去,噼啪作响。何大柱拿着木铲不停翻动,额头上冒了汗。
“火小一点。”
何大柱往灶膛里抽了一根柴。火焰矮了下去。
黄豆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黄,表面微微裂开。麦香味涌出来。
“行了。起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