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画室选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前身是一家废弃的纺织厂，厂房挑高六米，天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像一幅天然的素描。
叶青青站在梯子上面擦窗户，她换了身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眼镜片上还沾着灰。陆沉舟在下面扶着梯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但显然注意力不在活上——他盯着墙上的一块霉斑，已经看了十分钟。
”你在看什么？”叶青青低头问。
”像山。”陆沉舟说。
”霉斑像山？”
”昆仑山。”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南坡的冰川，就是这个形状。”
叶青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块霉斑确实有点像一个山的轮廓，但要说像昆仑山，她觉得丈夫是想得有点多。不过她没有说破——陆沉舟从西北回来后，经常这样，对着一个影子、一片水渍、一块云发呆，然后说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以为那是创伤后遗症，需要时间。
”下来吧，”她说，”窗户擦完了。”
陆沉舟收回目光，笑了笑：”好。”
晚上七点，陈玄带着两个孩子来”视察”。小宝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工具”——一盒蜡笔，一张画纸。归归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小灰兔子，安静得像个小影子。
”画室明天开张，”陆沉舟说，”今天是内部试用。”
他搬出一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张四开素描纸。炭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陆沉舟没有画静物，没有画模特，他画的是记忆——昆仑山的雪，天墟的冰，六角星阵的光，还有那个他从未见过但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画面：一个老人坐在虚空中，背对一扇门。
陈玄站在他身后，看着画纸上的线条逐渐成型。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沉舟。”他出声。
”嗯？”
”你画的是什么？”
”昆仑啊。”陆沉舟的炭笔没有停，”我小时候，我爸……我爸还没教我武道之前，给我讲过昆仑的故事。他说昆仑山里有扇门，门后面有东西。我当时以为是神话。”
陈玄没有说话。他看着画纸，那幅画里的”门”不是普通的门，它上面有一种线条的走向，跟创始人最后重构的封印几乎一模一样。陆沉舟没有见过那个封印，他甚至没有进入过天墟的核心——但他画出来了。
”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梦？”陈玄问。
陆沉舟的笔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陈玄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从西北回来后，他在镜子里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有。”他说，”我梦见我坐在雪里，面对着一扇门。门后面有东西在敲门，咚咚咚，很响。我不敢开，但也不走。”
陈玄沉默了几秒。他感知了一下陆沉舟的气息——没有任何修为，普通人一个，连暗劲都没有。但他的画，他的梦，都指向了同一个东西。
遗传。陆长生不仅是把自己的修为和寿命注入了封印，他可能还留下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血脉里，在意识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这幅画别挂出去。”陈玄说。
”为什么？”
”暂时别挂。”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相信陈玄的判断，这种信任不需要理由。
小宝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拽着归归的手跑到另一个画架前面：”归归，我教你画画！”
他掏出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幼儿园，有大房子，有小树，有太阳——七个太阳，其中一个最大最亮。但这一次，他在最大的太阳旁边，多画了一个东西：一扇门。
门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歪歪扭扭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黑色的线条，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小宝。”陈玄蹲下去，”这是什么？”
小宝头也不抬：”门。”
”什么门？”
”有人敲门，”小宝说，”咚咚咚，响了三下。我让他别敲了，我爸爸说，没礼貌。”
陈玄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临城的夜空很干净，没有星星，但也没有云。远处的路灯在闪，像一只眨动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创始人说的”自由”可能不是结束——封印重构了，但”外面”的东西还在，它只是暂时被挡住了。而现在，有某种新的通道正在被打开，不是通过修为，不是通过功法，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画。
或者血脉。
”回家。”陈玄站起来，声音平静，但五个字说得不容置疑。
他抱起两个孩子，小宝在怀里还在说：”爸爸，我画得好看吗？”
”好看。”陈玄说，”但下次别画那扇门了。”
”为什么？”
”因为……”陈玄想了想，”门后面是别人的家，我们不应该随便敲门。”
”哦。”小宝似懂非懂，把蜡笔收回了书包。
陆沉舟站在画室门口，送他们离开。他看着陈玄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回头，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素描。画里的门仿佛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门缝里的阴影也更浓了。
他拿起炭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了两个字：归处。
然后他把画翻过去，对着墙，没有挂起来。
窗外，一片叶子从梧桐树上落下来，在风里打了个旋，贴着玻璃滑下去。陆沉舟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冷。他裹紧了外套，走去关窗。
在他转身的瞬间，画纸背面的炭笔痕迹里，那扇门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门的另一边，轻轻推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没有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