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东是个老公安,更是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政客。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份报告背后的政治杀伤力!
这份报告,不仅完美地解释了事情的起因,把“有组织预谋”的帽子扣得死死的;
更是在字里行间,把蒋阳塑造成了一个“尽职尽责却无力回天”的悲情英雄;
而把引发暴乱的全部责任、激化矛盾的黑锅,极其自然、极其符合逻辑地,扣在了那个躺在ICU里无法辩驳的县委书记郎峰的头上!
“没有大场面经验”、“沟通不当”、“激怒群众”……
这些字眼,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啊!
孙振东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天虎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赞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知道,张天虎这个基层派出所长,绝对写不出这么老辣、这么狠毒的政治文章。这背后,必然是有人在操盘!
是不是蒋阳?
蒋阳这么厉害吗?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是,脑海中想了想石榴镇那些所谓的领导们,谁有这个实力搞出如此一份含金量这么高的报告呢?
是的,应该是蒋阳……
他有省公安厅的办案经验,又在市纪委一室干过主任,这文字材料绝对是手拿把掐!
他现在这是在借他孙振东的手,向市委王安邦书记递交一份完美的“反击弹药”啊!
你不得不承认,不得不承认这份材料的完整性呀!
“好啊!写得太好了!”
孙振东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拿着报告,走到张天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天虎啊天虎!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你这份报告,不仅救了我,也救了咱们整个马朐县公安局!你放心,这次如果能平安过关,我孙振东绝对不会亏待你!”
张天虎立刻立正敬礼,大声说道:“为领导分忧,是我的职责!”
“走!”
孙振东一挥手,将那份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档案袋里,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市委王书记,应该已经到了!立刻备车!带上这份初步调查报告去县府会议室!你们也都跟着!”
孙振东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
县公安局局长孙振东攥着那份装有“初步调查报告”的牛皮纸档案袋,刚从警车下来,还没在县府大院站稳,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几辆挂着海城市委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接冲进了县府大院。
“吱呀”几声急刹,车队稳稳地停在了办公大楼的台阶前。
孙振东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海城市委的绝对一把手,市委书记王安邦到了!
还没等他迎上去,就看见县委副书记、县长吴公明从旁边的一辆车里连滚带爬似的钻出来。
吴公明本来是去高速路口迎接的,结果王安邦的司机根本没减速,直接一脚油门把马朐县的迎接车队甩在了后面,吴公明只能一路吃着尾气狂追回来,此刻领带歪斜,满头大汗,狼狈到了极点。
吴公明刚一下车,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孙振东,以及孙振东手里那个醒目的档案袋。
“孙振东!”吴公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拽住孙振东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吼道,“报告!王书记要的初步调查报告弄出来了?快!快给我看看!”
吴公明现在是真急眼了。
县委书记郎峰现在还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生死未卜。
整个马朐县群龙无首,他这个县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如果王安邦等会儿问起情况,他要是连个定性的说法都拿不出来,今天晚上他的政治生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必须得先看一眼报告,心里有个底,看看公安局这边到底是怎么把这口惊天大锅给圆过去的。
孙振东被吴公明抓得胳膊生疼,他下意识地把档案袋往怀里缩了缩,刚准备递过去。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突然,一道冰冷气息,从奥迪车那边传了过来。
吴公明浑身一哆嗦,拿着文件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市委书记王安邦阴沉着一张脸,在秘书的搀扶下跨出车门。他连看都没看吴公明一眼,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冷冷地抛下一句:“有什么东西,到会议室再看!!”
说罢,王安邦双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吴公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赶紧缩回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安邦的身后。
孙振东则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紧捏着档案袋,跟县纪委书记程国良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快步跟上。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的年轻警官,正是石榴镇派出所所长,张天虎。
王安邦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表面上他不动声色,但内心深处,却在进行着极其疯狂和精密的政治盘算。
今天下午在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上的那一幕,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黄琦云省长为了保住阵地,已经彻底跟省委书记刘洋进撕破了脸,针锋相对,刺刀见红!
王安邦是个极其聪明的政治家,他太了解刘洋进的手段了。
刘洋进那种睚眦必报、掌控欲极强的人,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刘洋进当场指定了省委副书记梁华伟担任调查组组长,这说明什么?说明省委的联合调查组,绝对不会秉公办案!
他们一定会带着极其强烈的政治目的和既定立场,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马朐县!
而且,王安邦敢笃定,刘洋进今天晚上,最迟明天一早,就会把调查组派下来,直接接管马朐县的一切!
所以,留给海城市委,留给他王安邦的时间,只有这短短的几个小时!
在这几个小时里,在省委调查组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来之前,他必须要把石榴镇暴乱的事情,在马朐县这个基层层面上,彻底“定性”!
必须要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口供、所有的现场报告,全部做成“铁案”!
只有提前把坑挖好,把萝卜种死,等省委调查组的人来了,面对既成事实和无懈可击的铁证,他们想翻案、想随心所欲地把脏水泼到蒋阳头上、泼到海城市委头上,就没那么容易了!
如果不提前布局,就如黄琦云省长所言,一旦让刘洋进的人抢占了先机,彻底控制了马朐县的舆论和证据,那后面再想插手,再想翻盘,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今天晚上,必须要把所有的盖子都死死钉住!”王安邦在心里暗暗发狠。
一行人快步来到了县府顶楼的常委会议室。
此时,接到通知的马朐县委常委们,已经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早早地等在了会议室里。
看到王安邦阴沉着脸走进来,所有人“唰”的一下全都站直了身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了。
吴公明作为县长,这个时候必须得表现出主人的姿态。
他跟火烧屁股似的,刚一进门,就赶紧招呼着县委办的工作人员:“快快快!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没看到王书记一头汗吗?去,把王书记的茶杯拿过来,泡上最好的龙井,水温,龙井那水温要控制好!”
吴公明一边指挥着,一边亲自拉开主位上的椅子,满脸堆笑、极尽谄媚地迎着王安邦入座。
然而,王安邦根本没有坐下。
他站在椅子旁边,冷眼看着吴公明在那里忙前忙后、指挥若定的丑态,眼神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砰!”
王安邦突然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实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连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正在倒水的工作人员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却连擦都不敢擦,吓得退到了一边。
“吴公明!”王安邦厉声喝道,“你是马朐县的县长,还是马朐县的后勤部长?!啊?!”
吴公明浑身一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的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王……王书记,我……我……”
“我大半夜的,从省里开完会,连口水都没喝,驱车几百公里赶到你们马朐县,是来让你伺候我喝茶吹空调的吗?!”王安邦指着吴公明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当众痛骂,“你们马朐县捅了多大的篓子,你心里没点数吗?!几千人暴动,县委书记被打进ICU!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给我搞迎来送往这一套?你的政治敏锐性被狗吃了吗?!”
吴公明被骂得狗血淋头,双腿发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座的其他县委常委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
王安邦骂完,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直接下达了清场命令:“这里不是菜市场!留这么多人干什么?开茶话会吗?!”
他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精准地划定了留下的人选:“县长吴公明,县纪委书记程国良,县公安局长孙振东,你们三个留下!其他的人,统统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赶紧收拾起桌上的笔记本,逃也似的涌出了会议室。
几个县委办的工作人员也赶紧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了四个人,以及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走的张天虎。张天虎心里很清楚,那报告是自己,不能走呀。
孙振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份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的档案袋,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王安邦面前的位置上,然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请示道:
“王书记,那位是石榴镇派出所的所长,张天虎同志。今天高家湾的群体性事件,他是第一时间带队赶到现场的,也是全程目击者。这份初步调查报告,就是他主笔撰写的。您看……是不是让他也留下来,方便您随时询问现场的细节?”
王安邦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张天虎。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报告,看完第一页的内容,就知道这份报告,绝对不可能是这个基层小所长能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