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头闹事的人呢？！”吴公明赶忙又追问道，这可是平息事态的关键，“高家湾带头闹事的那个村支书高建国呢？公安局抓人没抓到他吗？现在人在哪儿？”
老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抓是抓了些人，可是……高建国不在里面。我刚才私下里打电话问了村里的人，高建国当时在混乱中好像也受伤了。不过，他儿子在城里做生意，听说老爷子出事了，担心县里医院治不好，也怕被公安局直接带走，刚才直接开车，带着高建国去省城的大医院治疗了！”
“什么？！”吴公明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省城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关键的煽动者、最核心的证人，竟然脱离了马朐县的管控，跑去了省城？！
这要是被省委调查组的人先截住了，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控制了，那马朐县的盖子还怎么捂？！
吴公明急得直跳脚，刚要破口大骂，吩咐公安局立刻派人去省城追人的时候。
“叮铃铃——叮铃铃——”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像催命符一样急促地响了起来。
吴公明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王安邦书记”五个大字。
他吓得浑身一激灵，赶忙快步走到广场边上，深吸了两口气后，极其恭敬地接起了电话：“喂，王书记！”
电话那头，王安邦的声音透着一股长途奔波的疲惫，但依然威严无比：“吴公明啊，我们从省里刚开完会，现在正在高速上，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你们马朐县了。”
“半……半小时？！”吴公明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市委一把手亲临，这是要现场办案啊！
他赶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王书记一路辛苦！那我现在马上带人去高速路口接您！”
“接我就不必搞那么大排场了。”王安邦在电话里冷冷道，“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县委县政府，应该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调查结论了吧？记得把各种现场的监控、口供材料，还有关于八百万补偿款的历史卷宗，全都给我准备好。我到了县委，直接开会听汇报！”
吴公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但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马上应声答道：“请王书记放心，我们……我们会准备好的！一定准备好！”
挂断电话，吴公明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准备好？
可现实是，根本就他妈的什么都没有准备！
郎峰在ICU，刘坚才在抢救，高建国跑去了省城，我吴公明也是刚到石榴镇没多久呀……
两眼一抹黑，连事情到底是怎么引发的、谁先动的手都没搞清楚，他拿什么去向市委书记汇报？！
“快！备车！马上回县里！”
吴公明冲着秘书说完后，转头立刻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孙振东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吴公明就命令道：“孙振东！王安邦书记半小时后就到县委！我命令你，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必须给我弄出一份关于石榴镇暴乱的初步调查报告！必须要有理有据！然后立刻送到县府会议室！听见没有？！”
吼完之后，吴公明根本不给孙振东解释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而后他立刻喊上司机，并通知了几个在县里待命的县委常委，警车开道，拉响警笛，一路风驰电掣地朝着高速路口狂奔而去。
——
此时，马朐县公安局大楼内，气氛同样紧张得快要爆炸。
副处级县委常委、公安局长孙振东，正坐在办公室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没有跟着吴公明去高速路口迎接，因为他现在根本没脸去见王安邦。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诡异了！
谁都没有料到，原本只是一个镇上的维权事件，竟然会演变成震惊全国的暴乱。
就连一直暗中掌控全局、想要借机敲打对手的市委书记王安邦，都绝对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失控的情况。
事到如今，作为全县的治安一把手，孙振东竟然连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县委书记郎峰被群众打得满头是血，送进了ICU；市局派下来督导的警车被掀翻了；而那个本该处于风暴中心、被重点围猎的蒋阳，却奇迹般地只是“骨折”脱身了。
“报告呢？！初步调查报告在哪儿？！”孙振东冲着推门进来的常务副局长怒吼道。
副局长满头大汗，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脸色苍白地说：“孙……孙局，吴县长刚才打电话催命一样，可是……可是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出具这份报告啊！”
“废物！抓了那么多人，审不出来吗？！”
副局长快哭了，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刑警大队队长。
刑警队长也是一脸无奈，苦涩地汇报道：“孙局，我们配合着市公安局，确实在现场抓了三四十号人，现在都关在城里的看守所和各个派出所里。可是……可是这些人全都是些老弱病残，要不就是村里的泼妇。一问三不知，就知道哭天抢地要那八百万的补偿款。那些真正下狠手打郎书记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个都没抓着！现在各种口供乱七八糟，根本串不起来，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啊！”
孙振东听完，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半小时！王安邦就要看报告！拿不出来，他这个公安局长算是干到头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他忽然想到了关键人物——张天虎！
张天虎是石榴镇派出所所长啊！
他是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的警察啊！
“张天虎呢！？啊？张天虎呢？”他当即问道。
“他刚从石榴镇跟着押解队伍过来，刚才还大厅碰见他了呢！”刑警队长说。
“赶紧把他喊过来！”孙振东说。
不一会，张天虎就跟着刑警队长来到了孙振东办公室。
路上的是时候，刑警队长已经跟他说了报告的事情，刑警队长还说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要报告，这不是为难人吗？
张天虎想说已经准备好的时候，刑警队长又接到了副局长的催促电话，直接拉着张天虎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赶去。
心想这下张天虎肯定是要背锅了。
结果，张天虎进门之后，当即开口说：“孙局，关于石榴镇的初步调查报告……我有。”
“唰！”
孙振东、副局长、刑警队长，三双通红的眼睛瞬间齐刷刷地盯住了张天虎。
“你有？！你写了？！”孙振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地抓住张天虎的肩膀。
张天虎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足足有五六页纸的报告，双手递给了孙振东。
看着孙振东急不可耐地翻阅报告的样子，张天虎的表面平静，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此刻对蒋阳的敬畏，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昨天深夜，在镇政府那间破旧的宿舍里，蒋阳端着酒杯，眼神幽暗地对自己下达指令的场景。
原来，蒋阳在昨天的时候，就已经精准地预判了今天的一切！
蒋阳当时冷笑着对张天虎说：“天虎，明天高家湾的人肯定会闹事，而且会闹得非常大。一旦爆发，市里、省里，所有的官员都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紧张起来。而你，作为石榴镇派出所的所长，是第一时间的目击证人，也是基层执法的最高长官。你，必须要在发生群体性事件之后，火速写好一份报告，一份能定乾坤的报告！”
所以，张天虎今天中午，在暴乱刚刚平息、所有人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电脑前，将事发经过洋洋洒洒地写了出来。
但是，这份报告，完全是按照蒋阳昨天口授的“核心思想”进行描写的！
孙振东一目十行地看着手里的报告，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呼吸越是急促。
这份报告写得太绝了！
简直是滴水不漏！
报告中，首先极其详细地描写了高家湾村民的激动情绪和暴力倾向。特意强调了大量不明身份的村民“佩戴着医用口罩”，完全遮挡了面部，手持棍棒，有组织、有预谋地冲击镇政府，彻底坐实了这是一场“蓄意煽动的恶性事件”。
紧接着，报告笔锋一转，详细描写了蒋阳镇长在危机时刻的“挺身而出”。
写蒋阳如何不顾个人安危，站在车顶安抚群众。但是，群众们因为历史遗留的八百万问题，根本不听蒋阳的解释，甚至咒骂他级别太低，解决不了问题。
最致命的，是报告的后半段。
报告中写道：因为群众情绪失控，强烈要求县领导出面。刚好在现场的县委书记郎峰同志，被迫出面。
可是，郎峰书记显然缺乏应对这种“极端大场面”的基层工作经验。在与群众沟通的过程中，不仅没有压住群众的情绪，反而因为言语不当和态度生硬，彻底激怒了村民。
最后，事态愈演愈烈，郎峰书记的警卫人员与群众发生推搡，直接引发了大规模的肢体冲突。
在冲突中，有人因为打架受重伤（暗指郎峰等人），也有一部分老人因为现场极度拥挤、踩踏而受伤。
看完最后一行字，孙振东拿着报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高明！太他妈高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