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日报》最新一期的头版标题,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京城所有识字之人的脑子里。
《铁轨铺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宣的后花园》。
未央宫书房内,傅庭远手指抚过报纸上那行霸道无比的大字,又转头看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宣地图。
地图上,薛听雪用朱笔画出的铁路线,如同一根根红色的血管,从京城这个心脏出发,朝着帝国的四肢百骸延伸。
“后花园……”傅庭远轻声念着,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朕的后花园,朕却一眼都还没见过。”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摆弄一个黄铜望远镜的薛听雪。
“听雪,我想去江南看看。”
薛听雪放下望远镜,挑了挑眉。“巡游?从京城到江南,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也要数月。路上的颠簸和尘土,能把人的骨头拆散了。陛下你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傅庭远脸上的兴奋顿时消减了几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历代皇帝巡游,都是一场浩大而缓慢的折腾。
“那就算了……”他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谁说要算了?”薛听雪嘴角一勾,走到御案前,抽出一张白纸,用鹅毛笔飞快地画了几个方块,中间用线条连起来。
“谁说巡游就一定要骑马坐轿子?”她把纸推到傅庭远面前。“咱们不走寻常路。给你建一座能跑的宫殿,你想去哪就去哪。”
傅庭远看着纸上那个奇怪的涂鸦,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你是说……用那个铁家伙?”
“没错。”薛听雪打了个响指,“就叫它‘大宣一号’,皇室专列。保证比你这龙椅坐着还舒服。”
半个月后,京郊西山下的皇家专用站台。
一列崭新的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
它比之前展示的那辆货运机车要短,只有五节车厢。车头依旧是漆黑的钢铁巨兽,但车身却被漆成了尊贵的明黄色,侧面用黑漆描绘着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阳光下鳞片闪闪发光。
傅庭远在薛听雪的陪同下,踏上了这列属于他一个人的火车。
车厢内部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冰冷的铁皮。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壁用名贵的紫檀木包裹,窗户镶嵌着从西洋进口的大块玻璃,明亮通透。
第一节是会客厅,第二节是书房,第三节是卧室,里面摆放着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
傅庭远走进第四节车厢,看到一个用木板隔开的小空间。里面有一个奇怪的铜制莲蓬头,下面是两个黄铜阀门。
“这是何物?”
“浴室。”薛听雪走过去,拧开其中一个阀门。
一股热水哗地一下从莲蓬头里喷洒出来,在木地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和蒸腾的雾气。
“车顶有水箱,最后一节车厢里装了一台小型的蒸汽锅炉,专门用来烧热水和供暖。”
她又指了指车厢顶上挂着的一个玻璃泡。
“陛下请看。”
她按下一个墙壁上的开关,玻璃泡瞬间亮起,发出柔和的黄光,将整个车厢照得亮如白昼。
“这……这是光明灯?”傅庭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发热的灯泡,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锅炉带动一台小型的发电机,足够整列火车的照明了。”薛听雪一脸平静地解释道,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庭远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柔软的地毯,看着发光的神奇灯泡,听着耳边热水流淌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皇宫,好像一下子变得陈旧又简陋。
“呜——”
汽笛长鸣,大宣一号缓缓驶出站台,速度越来越快。
傅庭远坐在宽大的玻璃窗前,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村庄、田野、树林,都化作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从未用这个角度,这个速度,看过自己的江山。
很快,他注意到窗外与铁轨并行,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木制电线杆,上面拉着数根乌黑的铁丝,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那些木杆子是做什么用的?”傅庭远好奇地问。
“电报线。”薛听雪端着一杯红茶,递给他。“陛下你之前说,铁路是帝国的动脉。那这些,就是帝国的神经。”
她指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电线杆。
“我们在这里说一句话,通过它,不到半个时辰,京城的留守内阁就能收到。任何军情、政令,都可以瞬间传遍大宣的每一个角落。”
傅庭远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从那些飞逝的电线杆上收回,转头看向薛听雪。
“听雪,大宣……它活过来了。”
火车行至一处险峻的峡谷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铁轨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几根巨大的圆木,堵住了去路。
紧接着,峡谷两侧的山林里,呼啦啦冲出数百名手持刀剑的汉子,一个个面目狰狞,朝着火车包围过来。
车上的几十名黑甲卫立刻拔出腰间的短枪,神色戒备。
“山匪?”傅庭远皱起眉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胆子不小,竟敢拦皇家的火车。”
薛听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正拿着一把小锉刀,仔细地修着自己的指甲。
“青枫,通知司机停车。再把车厢两边的窗户打开,给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乡亲们,送点皇家特产。”
“是,娘娘。”
青枫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华贵的皇室专列两侧,几扇伪装成车窗的厚重铁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两个黑洞洞的狰狞炮口。
正是缩小版的“道理五号·加特林菩萨”。
山匪们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但看到车里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个个黑窟窿,胆子又大了起来。
一个看似头目的络腮胡大汉,挥舞着鬼头刀,遥指着火车。
“车里的人听着!识相地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爷爷们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薛听雪吹了吹指甲上的细屑,轻声吐出两个字。
“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两条恐怖的火舌,瞬间从黑洞洞的炮口中喷涌而出。
密集的金属弹雨,像一道无形的镰刀,扫过冲在最前面的那群山匪。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些鲜活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血肉混着泥土,被巨大的动能抛向空中,化作一阵血雾。
后面的山匪们脸上的狞笑还凝固着,就看到自己身前的同伴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他们愣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那两条火舌发出的死神咆哮。
一个呼吸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刀,屁滚尿流地往回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剩下的人也全都崩溃了,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甚至有人吓得直接昏死过去。
火舌停歇。
峡谷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
薛听雪拿起一个铁皮扩音器,对着窗外,语气平淡。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把路清干净。不然,下一轮,连山头都给你们削平。”
幸存的山匪们如闻天籁,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些圆木,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将堵路的障碍物搬开。
铁轨畅通无阻,大宣一号再次缓缓启动。
傅庭远没有再看窗外那片狼藉的修罗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的薛听雪。
她已经收起了扩音器,又拿起了那把小锉刀,继续刚才未完的工序,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几只蚂蚁。
火车驶出峡谷,温暖的阳光重新洒进车厢。
傅庭远忽然笑了。
他走到薛听雪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那把锉刀,轻轻放到桌上。
“听雪。”
“嗯?”
“我以前总觉得,这天下最快活的事,就是坐在太和殿那张龙椅上,俯瞰众生,手握天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快活,不是拥有这个天下。”
傅庭远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真诚。
“是看着你,把这个天下,玩出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