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白鸥海湾的沙滩上只有三个人和一匹天马。
大白被安置在礁石群后面的凹陷处,两扇白色羽翼折叠得整整齐齐,独角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正闭着眼睛打盹。
林烬蹲在水线边上,面前的沙地上摆着三样东西。
潮汐石,灰白色,拳头大小,表面的螺旋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微光。
海兽心骨,比潮汐石大一圈,灰白色的骨质结晶上布满细密的血管纹路,底部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暗红色血渍。
旧港印,青铜质地,四角圆润,侧面的倒生世界树花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的时候,林烬胸口的十字架温度骤然升高,震动的频率从三种不同的节奏开始往同一个方向靠拢。
薇薇安站在林烬身后两步的位置,赤着脚踩在湿沙上,小腿以下的蓝色鳞片已经弹了出来,在夜色中反射着冷光。
赫卡忒站在更远一点的礁石旁边,怀里抱着那架用粗布裹着的古代天平,金色的瞳孔在暗处格外显眼。
"先做你的。"林烬抬头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走上前,在林烬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三样东西上面。
"会疼吗?"
林烬把三样材料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彼此靠拢。
"你上次吃光点的时候疼不疼?"
薇薇安回忆了一下。
"疼,腿上长鳞片的时候骨头都在响。"
"这次大概是那个的三倍。"
薇薇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退缩。
"开始吧。"
林烬把右手覆在三样材料上方,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
胸口的十字架在这一刻烫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能量从锁骨的位置顺着手臂往下涌,灌进掌心。
三样材料开始震动。
潮汐石最先有了反应,表面的螺旋纹路亮起暗蓝色的光,光芒沿着纹路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海兽心骨紧随其后,骨质表面的血管纹路里渗出一丝丝蓝色的液体,液体顺着纹路流淌,汇聚在底部。
旧港印的反应最剧烈,侧面的倒生树花纹整体亮了起来,青铜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浓烈的蓝白色光芒。
三种光芒在林烬掌心下方交汇,互相缠绕,互相吞噬。
潮汐石的外壳碎裂,露出内部一颗跳动的蓝色核心。
海兽心骨从中间断开,所有的蓝色液体被抽离骨质,悬浮在空中。
旧港印的青铜外壳一层一层地剥落,最终只剩下那圈倒生树花纹凝成的一道银色光环。
三种能量在虚空中碰撞了整整十个呼吸的时间。
林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十字架的温度已经高到让他胸口的皮肤发红。
然后,所有的光芒在同一个瞬间收缩,坍塌成一个点。
一颗蓝银交织的光点悬浮在林烬掌心上方,比一阶的纯蓝光点大了将近一倍,表面流动着两种颜色的纹路,蓝色是海洋的深邃,银色是统治的权柄。
林烬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掌心被烫得通红。
"过来。"
薇薇安凑近了,蓝银色的光点映在她的瞳孔里,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不像人类的。
林烬伸出食指,把那颗光点往前推了一下。
光点贴上了薇薇安的额头。
薇薇安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蓝银色的光从她额头的接触点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到脖子、肩膀、手臂、腰腹、双腿。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双腿上的蓝色鳞片在光芒经过的地方开始剧烈变化,颜色从浅蓝加深到近乎黑蓝,鳞片的边缘变得更加锋利,排列更加紧密。
耳后的鳍膜猛地弹开,比之前宽了一倍,薄膜上出现了精细的蓝色脉络。
薇薇安的背部弓了起来,脊椎两侧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椎的位置,一道细长的蓝色纹路从皮肤下方浮现出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
赫卡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薇薇安身上流动的蓝银光芒,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烬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进去了。"
薇薇安的身体在沙地上缓缓倒下,侧躺着,双腿蜷缩,鳞片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翻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黑暗。
然后是水。
无边无际的水。
薇薇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深蓝色的海水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水,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光源,但她能看清一切。
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建筑。
不,不是一座,是一片。
巨大的珊瑚柱撑起穹顶,贝壳镶嵌的墙壁反射着幽蓝色的冷光,拱门和回廊在水流中轻轻摇晃,规模比东海港的总督府大了十倍不止。
水下宫殿。
薇薇安往下沉了一点,视野变得更清晰。
宫殿的回廊里有东西在游动,速度很快,尾巴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道银色的尾迹。
人鱼。
几十条,上百条,从宫殿的各个入口进进出出,有的抱着发光的珊瑚球,有的拖着长长的海藻编织物,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拱门下面交谈。
薇薇安的身体继续下沉,越来越接近那座宫殿的最高处。
穹顶的正中央有一个空着的位置,一把用深海黑珊瑚雕成的椅子,椅背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蓝色宝石。
没有人坐在上面。
所有的人鱼在她靠近的时候停下了动作,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没有敌意。
是等待。
薇薇安的意识在那把空椅子前面停了三秒,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拽。
水面破开。
现实。
薇薇安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还残留着深蓝色的光芒。
她躺在沙地上,浑身湿透,但不是海水,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蓝色液体,把身下的沙子染成了一片深色。
林烬蹲在她旁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正在感受脉搏。
"醒了?"
薇薇安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多了一层极薄的蓝色鳞膜,几乎透明,但在月光下能看到细密的纹路。
她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变了,原本的掌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螺旋状的蓝色线条,和潮汐石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站起来试试。"
薇薇安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双腿上的鳞片已经完全定型,颜色深沉,质地坚硬,从脚踝一直延伸到大腿根部。
她转身面向大海。
海面很平,月光铺在水面上,远处有几条渔船的灯火在晃动。
薇薇安抬起右手,掌心朝向海面,只是把手抬了起来。
海面动了。
不是一小片,是整个白鸥海湾的海面。
水线开始后退,一步,两步,五步,十步。
海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开,从沙滩边缘一直退到了三十步开外的位置,露出了水下的礁石、贝壳、海藻,还有一截半埋在泥沙里的沉船残骸。
赫卡忒的嘴张开了。
她看着那片本该被海水覆盖的区域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海水在三十步外形成了一道垂直的水墙,水墙的表面平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一滴水往回流。
薇薇安的手放下来了。
海水没有立刻回来,它停在那里,等着她的下一个指令。
林烬站在薇薇安身后,看着那道三十步外的水墙,点了一下头。
"这下像个海边代理人了。"
薇薇安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耳后的鳍膜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远处,白鸥海湾入口外的一块礁石后面,两个穿灰色斗篷的男人趴在石头上,脸贴着冰凉的岩面,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看到了整个过程。
那个女人抬了一下手,海就退了。
整片海湾的水,退了三十步。
其中一个人的膝盖在礁石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另一个人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的感觉。
跑。
两个人从礁石后面爬起来,弯着腰,踩着碎石,连滚带爬地往海湾外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