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担心的，不是他们盯上我，而是盯上我带过去的东西。”
柳絮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字字分明。她稍作停顿，理了理思路，继续往下说。
“这次穿越到上甘岭，苏联派来的医疗队名义上是人道援助，实际上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肯定是摸清新式武器的性能和来源，搞清楚特效药品的成分，确认这些技术背后到底站着谁。我拿出那几盏太阳能灯的时候，安娜的反应远超我的预估，只扫了几眼就断定这东西的工艺不属于这个时代。如果让他们活着把情报带回去，苏联下一步绝不会再派医疗队来试探，他们会不惜一切手段把我从阵地上挖出来。甚至有可能结合我这个人摸清楚我的来路，毕竟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掩饰过自己的来历。”
柳絮每次穿越的时候虽然用的是南洋华侨的身份，但是这个身份经不起任何仔细的推敲，毕竟敌人并不是单机NPC，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力、观察力和逻辑推理能力。
南洋华侨这个身份在战乱的大背景下确实好用，毕竟爱国侨胞捐钱捐物、回国参战的事迹比比皆是，没有人会刻意去怀疑一个说着流利中文、懂得战场救护、愿意把身家性命押在前线的年轻女人。可如果真有人拿着这个身份去查呢？
拿着这个身份去翻南洋的商会名录、查华侨学校的学籍档案、找她声称居住过的那个华人社区呢？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是凭空出现的，经得起粗略的询问，却绝对经不起所有专业情报机构一层层地深挖。只要对方沿着南洋华侨这条线索查下去，迟早会发现她就像一个从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来的人。
“到时他们会不会把我每次出现的坐标、每次捐赠的物资清单、每次接触过的人员名单，全部串联起来，画出我的活动轨迹，推算出我的行为模式，最终推到我身后的秘密。”
而那个年代的所属的情报机构，恰恰是最擅长做这种事的人。
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嘴唇，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
“其他我虽然能联想到，但我并不担心，我更担心的，是我交到队伍手里的那些物资。哪怕只有一样东西流落到苏联或美国的情报机构手里，哪怕那是一片残骸、一颗弹壳，以他们的逆向工程能力，从中提取出的技术信息足以让他们改进武器构造，锻造出新型材料。他们的技术本就领先我们上百年，如果再让他们突破了这些新材料的瓶颈，领先的幅度会不会进一步拉大？那个世界的先辈们，会不会因此承受更残酷的打压？甚至——有没有可能被美苏联手直接用核弹威胁？”柳絮把所有的担心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教授放下钢笔，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沉默片刻才开口：“柳絮同志的担忧绝非多虑。我们输送过去的每一件装备，哪怕只是一小块金属碎片，它的成分配比、热处理工艺、表面涂层技术，放到显微镜下就是一本摊开的技术说明书。就算对方一时半会搞不清全部原理，只要意识到这些工艺水平远超这个时代的上限，对他们国力的增幅就是实打实的。”
“另外，”李杰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沉重，“如果他们意识到存在某种方式可以跨越时空获取未来技术，会不会直接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更关键的，为了争夺时空通道的控制权，所有国家会不会联合起来，一起对付华夏？”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副司令身上。他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说话不多，一直在听，一直在记，烟灰缸里的烟蒂换了三茬，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
江副司令将手中的钢笔搁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放下杯子，十指交握，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柳絮身上。
“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及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和分量，“柳絮同志把她的担忧全部摆在了桌面上，林教授从技术角度做了分析，李组长提出了外部威胁的推演，吴博文同志也给出了建议。你们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真问题，都不是杞人忧天。”
他顿了顿，将面前那张写满要点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继续往下说，语气逐渐加重。
“第一，关于柳絮同志的身份掩护问题。南洋华侨这个名头，在战场一线临时应付一下还凑合，但在专业情报机构面前确实经不起深挖。不过，大家也要反过来想一想，既然那些情报机构都能看出柳絮的身份有蹊跷，你们怎么就断定，我们这边的人不会为了保护她，主动帮她把身份做实呢？”
江副司令这句话一出口，在座几人都愣了一下。片刻后，恍然的神情几乎同时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是啊，那些先辈们是什么人？能在绝境中把局面撑住、把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硬生生扛下来的人，他们的敏锐和智慧岂是常人能及的？柳絮每次出现，带来的武器、药品、装备，哪一样不是跨越时代的产物？展露出的手段，哪一项不是破绽百出？先辈们怎么可能不起疑，怎么可能不在暗中追查？
可查了之后呢？他们没有声张。每次见面，从不追问柳絮的来历，甚至连旁敲侧击的试探都极少有。他们只是默默地接收物资、调配部署、保护她的安全，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以他们走一步看三步、谋定而后动的行事风格，背地里恐怕早就将柳絮的身份仔仔细细地描补过了，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履历缺口，凭空出现的物资来源，对不上号的行动轨迹，他们或许早已用一层又一层的掩护替她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关于李杰同志提出的最坏推演，如果敌对国家意识到穿越技术的存在，会不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不会为争夺时空通道的控制权而联合起来对付华夏。我先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那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
不等众人回答，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沉稳：“是因为某个国家掌握了某种武器吗？不是。是因为某个国家垄断了别人没有的资源吗？也不全是。真正把世界拖进战争泥潭的，从来都是一个国家、一个集团妄图用武力将其意志强加于全世界，是侵略者的野心膨胀到以为可以一口吞掉所有对手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多了一层冷峻的锐利。
“再说回穿越技术。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手段，连穿越核心代码的底层逻辑都还没攻破，你们以为，凭他们的技术能攻破吗？凭他们当年把月球登陆拍成摄影棚布景的技术？”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吴博文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伸手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李杰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也难得松动了几分，微微侧过头，假装在揉太阳穴。几位项目负责人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刚才还紧绷到几乎凝固的空气，被江副司令这句话一戳，登时泄了大半。
江副司令没有笑。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嘲讽不过是陈述了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不变，“穿越技术的核心代码，我们自己的顶尖团队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摸透底层逻辑。你们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各自领域的专家？宋教授，你是材料学和量子物理的双料权威；吴博文，你的技术情报分析能力在全系统内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们告诉我，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储备和人才梯队，攻破穿越核心代码需要多久？”
林教授摘下眼镜，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坦诚地摇了摇头：“不好说。我们现在连穿越的能量逻辑都还没完全理清，更谈不上破解。这不是靠堆人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它涉及的理论体系很可能超出了当代科学的整体认知框架。”
“那就对了。”江副司令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沉稳而锐利，“我们自己都破不了的东西，指望他们去破？凭他们当年把月球登陆拍成好莱坞摄影棚的水平？”
这话一出，连柳絮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她想起后世那些翻来覆去质疑美国登月造假的技术分析，从旗帜飘动的物理轨迹到月球岩石样本的同位素比值，每一条都经不起推敲，但每一条都出自于那个年代美国自己炮制的信息战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