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怕她有压力,没带她往更贵些的小馆去,只拐进了隔壁一个小小的食肆。
食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三四张旧方桌,墙都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
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板,两碗素拌粉。”
柳如眉刚说完,又看了看陆丹青的小身板,改了口。
“不,两人分一碗就够了,再要一碗清汤。”
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粉拌粉。
不多时,一大碗素拌粉就端了上来,旁边还放着个小汤碗。
米粉软韧,拌着酱色和油星,里头零零碎碎有点葱花、腌菜末、豆干碎,闻起来不算惊艳,却十分朴实。
柳如眉把碗往陆丹青那边推。
“你先吃。”
陆丹青摇头:“一起。”
柳如眉笑了笑,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粉不算很多,但胜在热乎,吃进胃里暖融融的。
陆丹青心里盘算着,一碗七文,两人分正好,省钱也不丢面子。
等吃完,陆丹青伸手就去摸怀里的钱袋。
谁知老板已经笑着冲柳如眉点头了。
“姑娘,收过了。”
陆丹青动作一顿。
柳如眉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走吧。”
出了门,陆丹青心里默默把这七文钱记下了。
柳如眉装作没看见她那副认真记账的小模样,只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
走到拐角时,陆丹青忽然看见前头有个挑草靶子的老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山楂外头裹着一层晶亮亮的糖衣,在日光下一照,像一串串小红灯。
旁边还有个小木匣,里头装着切成小块的糖块。
陆丹青脚步一顿。
柳如眉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笑了。
“想吃?”
陆丹青摇头。
“不是。”
她直接走过去,仰头问那老汉:“伯伯,糖葫芦怎么卖?”
老汉笑眯眯道:“两文一串。”
陆丹青想也没想:“我要两串。”
她从怀里摸出四文钱,递了过去。
老汉抽了两串最圆整的下来。
陆丹青接过,转手就递了一串给柳如眉。
“请你吃。”
柳如眉一愣。
“你请我?”
“嗯。”陆丹青认真点头,“方才那碗粉,是你先付的。”
柳如眉心里一下就软了。
她知道,若自己不收,陆丹青只会更不好意思。
于是她故意笑着接了过去,“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陆丹青这才也拿起自己那一串。
糖葫芦到手,她又看了看旁边木匣里的糖块,“糖块怎么卖?”
老汉道:“小块的一文两块。”
陆丹青正要再掏钱,柳如眉已经先一步拦住了。
“糖块我不吃,一串糖葫芦就够了。”
她说得干脆,不想让陆丹青再破费。
陆丹青抬头看她,柳如眉冲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再买,我可真有压力了。”
陆丹青听懂了,便不再坚持。
两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沿着热闹闹的书院外街慢慢往回走。
山楂外头的糖衣咬开,先是咔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酸甜汁水在嘴里散开。
柳如眉平日里在县衙后宅,虽也吃过糖甚至吃腻了的,可这会儿不知怎的,竟觉得这一串街头糖葫芦格外好吃。
她偏过头看陆丹青。
小小的丫头捧着糖葫芦,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阳光落在她瘦小的侧脸上,把那一点点没长开的稚气都照得格外清楚。
柳如眉心里忽然想。
这个丫头,总有一天,会走得很远。
只是那一天来之前,她还得先熬过眼下这满书院的风刀霜剑。
想到这里,柳如眉刚要开口说什么,前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街角转出来一群书生模样的少年。
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有的头上束着旧巾子,也有两个穿得更体面些,脚下是新纳的布鞋,腰上还悬着香囊。
这一群人并没急着往前走,反倒站在路边摊前说笑。
其中一个人,陆丹青只抬眼一扫,脸色就淡了下来。
陆光宗。
真是冤家路窄。
陆光宗身量不算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远远看着倒还真有几分读书人的体面。
可陆丹青一看见那张脸,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陆二郎替这个弟弟去服兵役,最后死在外头,连尸骨都没能囫囵回来的事。
柳如眉也认出许平君了,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许平君站在陆光宗旁边,正笑得前仰后合。
“陆师叔,您是没听说那场面。”
“我还当院长多看重那小丫头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收归收了,照样没给什么好脸色,只丢了几本破书打发她。”
旁边有人接话。
“可不是。”
“那几本蒙学书,满书肆都有卖的,值几个钱?”
“再说了,她连字都不认全,拿了书也是白拿。”
另一个人故意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上午讲堂里讲的是《千家诗》吧?”
“她一个连《三字经》都没念过的乡下丫头,还想跟上?”
“我看啊,别说《千家诗》了,给她一年,她能把《三字经》磕磕绊绊背完,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陆光宗站在那里,面上竟还带着几分矜持似的笑意,仿佛自己与这等背后议论人的行径不同流,偏偏下一句就开了口。
“她一个女孩儿,读书本就不成体统。”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都不懂,非要往书院里钻,也不嫌丢人现眼。”
“更何况——”
陆光宗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轻蔑。
“她那娘,当年不也是进过那等腌臜地方的人?”
“母女两个,名声早都坏了,哪还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也不知沈山长怎么想的,竟肯收这样的人进门。”
许平君一听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可不是嘛!”
“我方才还说呢,这等人若真有点本事,去那烟花地里卖卖俏、讨讨巧,倒也算有条活路。”
“偏偏还想装什么清高读书人。”
“真是笑死人了。”
路边卖灯盏粿的婶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听出不是什么好话,赶紧低头去收拾蒸屉,不敢掺和。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都下意识绕开了几步。
读书人的口舌,有时比泼妇骂街更狠,也更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