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内,死寂。
风间琉璃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攥紧。
半晌...
他松开了手,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伪装。
脸庞浮现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又有几分被彻底看穿后的释然。
“路首席的眼光,当真毒辣。”
风间琉璃轻声开口,声色又恢复了那般雌雄莫辨的温润。
路明非没有在意他的夸赞,单手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杯。
“所以。”
少年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落在对面这白衣男子的身上。
“在这深山老林里,专门摆下这阵仗等我。”
“有何打算?”
风间琉璃微微一笑,笑意清雅。
“不过是听闻路首席大闹源氏重工,不仅让那些老家伙颜面扫地,还带走了蛇岐八家最尊贵的家主。”
他看了一眼坐在路明非身侧那个乖巧看雨的红发少女。
“在下只是好奇,是何等人物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胆色与实力,故而想来拜访一二。”
“是么。”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当真不是想寻求合作什么的?”
“……”
风间琉璃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壶嘴里流出的清亮茶汤在杯中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他放下陶壶,看了路明非一眼。
随后,男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嘲。
“不瞒首席。”
风间琉璃垂下眼眸,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本来,是想的。”
他身为猛鬼众的龙王,与蛇岐八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一个能够一剑压服源氏重工的过江龙,自然是最好的天然盟友,也是最锋利的刀。他原本确实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抛出筹码,如何引路明非入局。
“但现在……”
风间琉璃抬起头,那双满是爱恨交织裂痕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清醒的无奈。
“我觉得,没必要自讨没趣了。”
在这样一个连他灵魂深处的隐秘都能一眼看穿的怪物面前,任何权谋与算计,都显得太过苍白可笑。
筹码?
对方连蛇岐八家最核心的终极兵器都直接打包带出来旅游了。
猛鬼众又能拿出什么东西,能入得了这位首席的眼?
“有自知之明,挺好。”
路明非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逼问。
风间琉璃也不再提及那些沉重的宿命与战争,他微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野粗茶,还请路首席品鉴。”
路明非端起茶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透如琥珀的茶汤,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不争”的记忆藏书馆悄然翻开。
那些被佞臣强行灌输在脑子里的帝王学与风雅之术,此刻无需刻意回想,便如本能般浮现。
他抿了一口,让茶汤在舌尖微微停留,随后咽下。
“静冈的玉露。”
少年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水是好水,取的是这山间的活泉。冲泡的手法也算考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跪坐着的樱井小暮。
“只是火候上,稍微急了半寸。”
路明非单手插兜,语气散漫地挑着毛病。
“玉露娇贵,水温若是高了,便会激出茶底的涩味,掩了那股回甘的清甜。煮水时,该多候那半盏茶的功夫。”
“……”
长廊下,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风间琉璃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讶然。
而跪坐在一旁的樱井小暮,更是猛地抬起头,美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作为极乐馆的大管家,这泡茶的手艺她练了十几年,自信在整个东京也挑不出几个能在茶道上胜过她的人。
却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十九岁的异国少年,随口点破了最细微的关窍。
他不仅懂,而且是真的懂到了骨子里。
就在两人暗自震惊的时候。
坐在路明非身侧的绘梨衣,似乎被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少女转过头,看了看路明非面前的空茶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光顾着看雨,还没喝过。
于是,她乖巧地伸出双手,捧起那个温热的粗瓷茶杯。
学着路明非刚才的样子,低头,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大口。
“嘶——”
下一秒。
绘梨衣肩膀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捂着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少女小脸皱成了一团,粉嫩的舌尖从唇瓣间吐出一点点,疼得直吸冷气。
烫着了。
那滚烫的茶汤直接烫麻了她娇嫩的舌头。
“怎么了?”
路明非刚才还在那儿端着架子点评茶道,余光瞥见这动静,瞬间破功。
他转过头,看着眼泪汪汪的少女,又好气又好笑。
“不知道烫啊?刚倒出来的就敢喝这么大口。”
绘梨衣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双手抓着他的衣袖。
小嘴微张着,烫红的小舌头可怜兮兮地吐在唇边,不断地哈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能眼巴巴地发出“呜呜”的鼻音求助。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年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他单手轻轻托起少女的下颌,看着那截烫得发红的舌尖,微微低头,对着那里轻轻地吹了吹气。
温凉的吐息拂过,稍稍缓解了火辣的刺痛。
绘梨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呜呜声小了些。
她也不躲,就这么乖乖地仰起脸,哈着小舌头,小脸微红,任由他耐心地吹着,
吹了几下,少女似乎缓解了些许。
路明非这才转过头,看向还愣在一旁已经看傻了的樱井小暮。
“你好,麻烦一下。”
“要一杯凉水,再拿几块干净的冰块过来。”
樱井小暮回过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风间琉璃,
见对方微微点头,立刻起身去取。
很快,冰块送了过来。
路明非拿纸巾包着一小块冰块,凑到绘梨衣嘴边。
“张嘴。”
绘梨衣乖乖地张开嘴,吐着那截被烫红的舌尖。
路明非捏着冰块,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舌尖上。
“含着,别咽下去,等会儿就不疼了。”
他一边敷,一边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哄着。
画风突变。
刚才那个一眼看穿人心、随口点评茶道、气场压人一头的黑袍首席。
此刻正满脸无奈与温柔地,
专心致志地伺候着一个烫了舌头的笨蛋姑娘。
风间琉璃端坐在对面。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纵容与柔软。
男人眼底泛起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那是他这种人,大概生生世世都无法触及的光景。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自己的身侧,也有某个姑娘愣愣的看着他。
……
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重新洒落在这片幽静的山林间。
路明非见绘梨衣舌头缓过劲来,能正常收回去了,便将冰块丢进一旁的空杯里。
他站起身,顺手将少女也拉了起来。
“雨停了,我们也该走了。”
路明非拍了拍黑袍上的水汽,看向坐在对面的风间琉璃。
“多谢款待。”
少年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性。
“下次有机会,还你一壶我们龙国的茶。”
风间琉璃坐在廊下。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牵着红发少女即将离去的背影。
“龙国的茶么……”
男人轻声呢喃着,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如残叶般凄凉的笑意。
他看着山外的天光。
“不知道……”
“我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呢。”
猛鬼众与蛇岐八家的全面战争已经打响。
他与他那位好哥哥的宿命之战,已是避无可避的死局。
恶鬼的归宿,终究只能是地狱。
“嗒。”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单手撑开那把黑伞,另一只手牢牢地牵着身侧的女孩。
少年背对着长廊,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就活下去吧。”
黑袍在雨后的秋风中微微拂动。
少年的声音散漫,却犹如某种沉重的铁律,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不论是爱着谁。”
“还是,恨着谁。”
“都先活下去。”
路明非迈开步子,踏上铺满落叶的山道。
“你与你...还有你的那个他,彼此都是。”
少年背对着长廊,单手撑着伞,牵着绘梨衣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余光轻飘飘地扫过那白袍之人的身侧,
“对了。”
他的声色在雨声中显得若隐若现,
“一直盯着地狱或者远方看,是会变成瞎子的。”
“有机会的话,记得多看看自己身旁。”
“能省去很多悔恨。”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那片郁郁葱葱的林荫深处。
只剩下长廊之下。
风间琉璃呆呆地坐在原地。
清风吹过,卷起泥炉上的茶雾。
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眼眶微红。
良久。
男人闭上眼睛,绝美的面容上滑落一滴悄无声息的泪水。
“活下去……”
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死寂的内心深处,那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似乎在这一刻难道有片刻的和解与停歇。
然后,男人怔了怔,似是想起了什么,
下意识抬眸看向了身侧,
女子愣住了,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泛起一丝无措的慌乱与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