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又断了。
这一段停留得最久。
铜柱从地下向上撑起。
一根接一根,连绵成片,无数根铜柱排列在深渊四周的岩层中。
铭文在所有柱身上同时亮了起来,纹路从每一根柱子的表面蔓延开来,相互连接,编织汇聚,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地下空间的巨大光网。
光芒从地底一路延伸上去。
滚烫的铜液被浇筑在岩层的顶部。液态的铜顺着岩层表面流淌,凝固收紧,与地下的铜柱咬合在一起。
最终城墙成型了。
铭文的纹路从城墙上一直连到地下的铜柱网络,整个封闭结构浑然一体。
然后陆渊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铜柱之间。面目被铜色的光芒吞没了,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轮廓。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发光。微弱的铜色光芒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和铭文的颜色一模一样。
男人抬起手。
铜光骤然变强。
城墙上的铭文亮起,铜柱上的铭文亮起,而地面下,岩层深处,所有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铜色的光从地底透上来,穿过岩层泥土,将整个地方照的十分光亮。
整张网在运转。
整座城在回应他手里的东西。
男人没有动。
铜光在他指缝间忽明忽暗,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东西,身体一动不动。
然后他攥紧了手。
铜光在指缝间碎裂,碎成了数块。
男人松开手。
碎块从他掌心落下,撒入面前的深渊。
碎块在坠落的过程中散开了,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落去。
陆渊看到其中一块落向左侧最近的一根铜柱,碎块接触柱身的瞬间,铭文跳动了一下,将它接纳了进去,然后恢复平静。
另一块落向更远处,也被另一根铜柱吞没了。
一块又一块。
全部沉入了深渊中不同方向的铜柱里。
男人直起身。
他站在深渊的边缘,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铜柱上的铭文恢复了平静,光芒重新变得黯淡而稳定。
然后他忽然偏过头。
那个动作很突兀。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个方向。
正对着陆渊,陆渊一惊,随后画面彻底碎。
陆渊的手从铜柱上弹开。
指尖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左眼还在发烫,知识之虫在眼眶深处翻滚了好几圈,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停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
身后嵌合体的残骸还冒着热气。阿德里安的圣光还笼在铜柱上方,正在焚烧一段新长出来的根须,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呼吸比平时急了些。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禁忌学-求知者:+2...75.4】
【...铭文残留信息:同途径痕迹...】
【青铜城封印枢纽,存在外部操控可能...条件未知...】
陆渊盯着最后那行字。
外部操控。
'造这些东西的人,和我走的是同一条途径。'
'他手里有一个东西。能让铭文城墙,整座城的封印体系同时响应。'
'单他亲手把它捏碎了。'
陆渊闭了闭眼。
'碎片撒进了深渊里,落进了不同的铜柱。他没有销毁它们。他留了后手。'
'但他选择不让任何人完整地持有它。包括他自己。'
最后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男人偏过头,目光穿过无数年的间隔,正对着他。
那个目光是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陆渊不知道。
'为什么不留给后人?'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许后面还有更多的画面藏在别的铜柱里。
他想了几秒。
那个男人锻造封印的时候,四周是焦土和深渊,地面上全是尸体。那时候地下大概还没有食尸鬼。食腐菌和食尸鬼是后来封印衰退才滋生的东西。在他看来,碎片撒进铜柱里,就是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只不过几百年之后,最安全的地方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陆渊站起身。
视野边缘,灰白文字又跳了一下。
【青铜城:1/5】
【青铜城现状:+1...39.2/50】
他多看了那行字两秒。没有更多的解释。只有一个数字。
铜柱上的铭文还在忽明忽暗。纹路的末端指向更深处。深渊的方向。
那里有更多的铜柱。
也许有更多的碎片。
他捂着还在发热的左眼,看向铭文指向的方向。
只有黑暗。
“刚才怎么了?”
艾格妮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陆渊转过头,修女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贴在那根柱子上很久。”
陆渊松开还在发麻的左手,攥了攥拳,恢复知觉。
“铭文的走向。”他的语气很平。“根据纹路的延伸方向,前面应该还有一根铜柱。”
艾格妮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从陆渊的手移到他的左眼,又移回来,几秒之后她收回视线,没有追问。
陆渊转头看了雷克一眼。
雷克靠在空腔的岩壁上,短刃还攥在手里,他对上陆渊的目光,停了半秒,微微点了点头。
不需要多说什么。
脚步声从队伍中间传来。大飞升者走到陆渊旁边,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显眼。他的视线扫过陆渊的周身,顿了顿。
脑核还开着,食尸鬼特有的浊气覆在陆渊身上,和他本人的气息混在一起。
大飞升者咂了咂嘴。
“没想到,你们守夜人能拿出这种东西。”
陆渊没接话。
大飞升者也没等他接。
他转过身走向铜柱,在柱身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铭文末端的走向看了几秒,双眸之中像是在对照着什么。
阿德里安从铜柱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老主教收回圣光,经书重新悬回肩头上方。他扫了一眼队伍的状态,停顿了两秒。
“圣水还剩六成。圣光储备够用。铭文指向更深处,网的分布还没摸清,所以继续深入?”
大飞升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还停在铜柱上,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继续。”
蓝骑士的手指在披风下轻轻动了一下,丝线在指缝间若隐若现。
“没问题。”
队伍继续推进。
通道向下延伸。
来路上的尸腐菌全部枯萎了。
阿德里安沿途净化过的地面留着淡金色的痕迹,菌丝焦化成灰,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这条来路等于一条现成的撤退通道。
但往前走了不到两百步,情况发生了变化。
通道壁面上的尸腐菌明显变厚,之前是薄薄一层灰白菌丝贴在岩壁上,现在是指头厚的菌毯,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头顶的岩层。
踩上去能感觉到弹性,像是踩在一层发了霉的皮革上。
阿德里安抬手,圣光从经书上凝聚成一道窄束,照在前方的菌毯上。
菌毯焦化枯萎,一段一段地从岩壁上剥落下来。清理出一块干净的通道。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没有被照到的菌毯就开始往中间蔓延。
灰白色的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过来,填补刚刚被清理掉的空白。
速度快得不正常。
阿德里安从腰间取出一只圣水瓶,拧开,朝清理过的地面上撒了一层。
圣水渗进岩石表面,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泽。菌丝碰到圣水浸润过的地方会停下来,不再继续蔓延。
老主教把瓶子收回去,目光扫过剩余的存量。
“圣水撑不了太久,再往前走,回程的净化通道也会被重新覆盖。”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
前方通道分叉了两次。
陆渊在脑子里标记了方向:第一个分叉右侧通道向下倾斜更大,铭文的走向也偏向右侧。
第二个分叉左侧通道更宽,但铭文在这里断了,说明这条路上没有铜柱节点。
陆渊指了指右侧,队伍拐了进去。
走了一段,两只食尸鬼从侧面通道里窜了出来。
蓝骑士的手指一动,浅蓝色的丝线从指缝间弹出去,绷直。
第一只食尸鬼的脖子被丝线缠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嘶吼就被绞断了。
第二只扑向雷克,雷克侧身让开,短刃从下往上捅进了它的下颌。
两下解决,干净利落。
但后面还有。
三只,五只...通道越深,食尸鬼出现的频率越高,有时候刚清理完一拨,下一拨就已经从前方的黑暗里冲出来了。
单体战力差距不大,都是低阶的普通食尸鬼,但数量在持续增加。
陆渊注意到一个变化。
这些食尸鬼身上的森种感染比例更高了,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之前在上层大约三成左右,到了这个深度,将近一半的食尸鬼体表都能看到青灰色的根须痕迹。
有几只甚至整条前臂都被根须替换,挥出来的时候发出木质断裂的声响。
他没有参战,脑核散发的浊气逐渐消散,但尽管如此食尸鬼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陆渊一边跟着队伍推进,一边在本子上拼地图。
通道走向、分叉方向、铭文在哪里断了又在哪里转弯、食尸鬼在哪些区域密度更高。
这张网的结构逐渐在本子上成形了。
铭文的走向呈放射状。
从地表的四根青铜罪向下延伸,穿过岩层,在深处分叉成多条支线,连接不同的地下铜柱节点。
每一根铜柱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锚点,铭文从锚点上向更深处继续延伸,又连向下一个锚点。
这张网比预想的大得多。
陆渊收好本子,继续跟上队伍。
前方的黑暗还在延伸。通道在持续下降。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艾格尼丝的圣水又撒了一次。
第三次分叉的时候,通道忽然变宽了。
岩壁向两侧退开,头顶的岩层也陡然升高。一股沉闷的气流从前方涌过来,裹着浓烈到发腻的腐败气息。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