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看清了那个东西。
无数只食尸鬼的躯体被镶嵌在同一具主体上。
有的只剩半个身子嵌在主体的脊背上,干瘪的手臂朝外伸着,早已经死去僵化。
有的头颅和肩膀从侧腹突出来,眼窝空洞,皮肤灰白。
这些残破的躯体被强行焊接在主体表面,一层层堆叠生长,成了肉质的附属物。
主体本身比普通的大食尸鬼大出好几倍。
头部异常扁平,下颌宽阔得不成比例,嘴唇外翻,露出层层叠叠的齿列。
它的身上裹着一层厚重的甲壳,那些甲壳的材质是被吞噬的同类骨骼和硬化皮肉堆叠压实而成的,粗糙的表面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它的胸腔正面有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从锁骨的位置一路撕开到腹部。
里面露出的东西让陆渊的呼吸停顿了半拍,裂口内部长着一张嘴。
牙齿密布在裂口的内壁上,齿列层层叠叠地排列向深处,嘴唇翕动的时候有热气从里面喷出来。
整个东西以爬行的姿态四肢撑地,脊背高高拱起,像一只巨大的人形猎犬。
每一次移动都带起地面的碎石和灰尘,沉重的肢体踩在岩层上发出闷响。
视野边缘的灰白文字跳了出来。
【检测目标:巨型嵌合食尸鬼】
【警告:由多具大食尸鬼躯体嵌合融生而成,核心脑核位置不明,极高的物理防御和力量。】
灰白文字提示告诉陆渊,它并没有受到污染,而周围大量的食尸鬼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森种感染,这只最大的嵌合体身上干干净净。
他没有时间深想。
嵌合体已经动了。
雷克迎了上去。
他的大衣袖口下方,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蠕动,棕色短发遮住的侧脸上,颧骨附近的肌肉猛地鼓起一块,随即压平。他抬起右臂,整条手臂在一瞬间膨胀变形,衣袖下的皮肉裂开,无数条暗红色的肉虫从裂口中涌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成一条粗壮的肉鞭,重重地砸在嵌合体正面的骨甲上。
骨甲表面炸裂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碎片飞溅,但裂纹只及表层,下方还有更厚实的甲壳。
嵌合体的反应快得出人意料。
一只巨大的前肢朝雷克横扫过来,肢体掠过时带起的气流卷起了地面大片碎石。
雷克没有躲,整个人被力道推着向后滑出去,靴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痕。他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整个软了下去,腰腹处的皮肉向内塌陷,卸掉了大半的冲击力,紧接着又恢复了原状。
蓝骑士从侧翼切入。
浅蓝色的丝线切在嵌合体的骨甲上,火星四溅,骨甲的密度太高,丝线无法直接贯穿。
她的手指微微调整了角度。
丝线绕开了正面的厚甲,精准地钻进了嵌合体侧腹的一处缝隙,那里嵌着一具被融合进去的半截食尸鬼躯体,防御最薄弱。
丝线绞入缝隙的瞬间切断了几条连接主体的肉桥,暗红色的浆液从切口里涌了出来。
嵌合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庞大的身躯朝侧面猛地一歪,碎石被它的体重碾碎。
阿德里安的圣光照了过来。
经书的金色光晕扩散到嵌合体的身上,骨甲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焦痕,但穿透力有限。
那层堆叠的骨甲对圣光形成了物理屏障,光晕只能烫伤表层,深入不进去。
陆渊没有看战斗。
嵌合体出现的瞬间,他从腰间取出了一组串联脑核。
手指一按,脑核之间暗红色的连接线亮了一瞬,一股食尸鬼特有的浊气从脑核表面渗了出来,覆在他周围。
嵌合体的注意力全部被三个四阶牵制住了。
那股浊气掩盖了他的人类气息,让他在这片混乱中变成了一个不值得注意的存在。
陆渊转身,走向铜柱。
铜柱近在咫尺。
他伸手触上了柱身表面,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铭文的凹槽在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铭文的结构。
柱身上的铭文并不是均匀分布的。
某些区域的铭文密度明显更高,线条更细、排列更紧,看起来像是承载着更关键的功能。
这些高密度区域的铭文还在运作,边缘散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而低密度区域的铭文大多已经熄灭了,铜面被根须啃食后留下粗糙的坑洞。
根须侵蚀的速度很快,就在他观察的这几十秒里,一根细小的青灰色根须又从柱基附近的岩石缝隙中钻了出来,缓慢地朝着还在发光的铭文边缘伸去。
陆渊的视线顺着铭文的走向往上看。
铭文的纹路在柱身上半段逐渐汇聚,形成了几条粗壮的主线,这些主线的末端没有终止在柱身表面,而是沿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延伸出去,指向更深处的岩壁。
和希尔德说的一样,每一根铜柱的铭文末端都指向另外几处,这些柱子之间通过铭文相互关联,构成整张封印网络。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嵌合体的嘶吼声回荡在空腔里,紧接着是丝线割裂血肉的细微声响。
显然这一只所谓的嵌合体根本不会是雷克一行人的对手,杀死他只是时间问题,在这里如果不是担心超凡力量引来更多大食尸鬼,恐怕这玩意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又过了一阵,空腔里安静了下来。
嵌合体的嘶吼声断了。
陆渊站起身,转过头。
嵌合体的残骸横在铜柱脚下的碎石地面上。
骨甲被砸碎了大半,侧腹被丝线绞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暗红色的浆液和内脏碎片散落了一地。它的胸腔裂嘴还在微微翕动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合拢了。
雷克站在残骸旁边,右臂上的肉虫正在缓慢回缩,重新钻回皮肉之下,手臂的轮廓逐渐恢复正常。
蓝骑士收回丝线,指尖闪过一抹光晕,随后上面的污渍全部消失,她在披风内侧抹了抹。
阿德里安走近铜柱。
老主教抬起手,经书的圣光凝聚成一道窄束,照在柱身下部缠绕着根须的位置上。
金色的光焰贴上根须的瞬间,根须开始卷曲发黑,焦化枯萎,一节一节地从铜面上剥落下来。被清理干净的铜面上,原本被遮盖的铭文重新露了出来,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但光焰刚清理完一段,柱基下方的岩石缝隙里又有新的根须钻了出来。
速度几乎和清理的速度持平。
阿德里安的手放了下来。圣光收敛,经书退回到他肩头悬浮的位置。
“这些铭文燃烧自己的储备来维持封印。”老主教的声音很沉。“但它烧不了多久了。”
陆渊的手还贴在铜柱上。
战斗结束后他又蹲了回来。阿德里安的话还在空腔里回荡着,"烧不了多久了",嵌合体的残骸离他不到十步远,暗红色的浆液还在往碎石缝里渗。
但他没来得及动。
左眼忽然一痛。
痛感从眼眶深处涌上来,沿着某种他说不清的路径向内蔓延,像是途径本身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禁忌学·求知者的感知顺着指尖接触铜面的位置一路往下钻,扎进了铭文的纹路之中。
铭文里残留着一层气息。
很古老。残破得几乎辨认不出来,但那层气息和陆渊自己身上的途径属于同一种来源。
知识之虫在眼眶深处翻了个身。它的躁动来得很突然,整条虫体都在扭动。涌入的信息太多了,虫子被刺激到了。
陆渊想抽回手。
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
画面随之灌了进来。
眼前是一片焦土。
地面被大火烧焦,泥土裂开无数道缝隙,焦黑色的碎屑铺满视野。
焦土的尽头是一道深渊。
深不见底,黑暗从裂口中涌上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深渊的四周伫立着大量的青铜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柱身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刻任何纹路,光秃秃的铜面泛着沉闷的铜色。
一个男人站在其中一根铜柱前。
看不清面目。
他抬起双手,按在柱身表面。
铭文从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向外蔓延。纹路顺着铜面生长出来,细密交错,朝四周扩散。那些铭文从铜的内部浮了出来,一直藏在里面,被这双手所唤醒。
那双手很稳。
随后是另一道画面。
还是那道深渊。
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声音从极深处涌上来,沉重浑浊,震得铜柱嗡鸣作响。柱身上的铭文在抖动,暗金色的光芒随着咆哮声一阵一阵地闪。
铜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收拢。铭文编织成网,密密层层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朝着深渊深处压了下去。
光网的焦点处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它在抵抗。
整张光网都在震颤,铜柱上的铭文跟着剧烈闪烁。但光网越收越紧,一寸一寸地将那个轮廓推向更深的位置。
看不清那个东西的形态,太模糊了,只能感受到它的体积很大。
深渊周围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地倒在焦土上,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只剩了半截身子。尸体多到踩不下脚。
但站着的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