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军退去,残天未净,乱世暗流从未真正停歇。
九天仙界大军黯然撤军的第二日,整个混乱域看似风平浪静,山河归寂,实则无数蛰伏的野心,早已在暗处疯狂滋生、汹涌躁动。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场惊天动地的仙凡死战,看见了叶无道以残躯逆仙、逼退十万仙军的无上傲骨,却也所有人都窥探到了最致命的破绽——阁主重伤垂危,卧榻难起,生机飘摇,神印阁群将带伤,壁垒虚空。
一则秘讯,如同滚烫热油之中坠入的一滴冷水,瞬间炸彻整片混乱域!
叶无道重伤濒死,卧床不起,再无战力!
往日被神印阁强势镇压、不敢露头的各方残余势力,纷纷躁动不安、蠢蠢欲动,窥伺着这千载难逢的夺权之机。而其中野心最盛、隐忍最深、手段最狠的,便是盘踞混乱域万年、背靠仙界的金满堂商会。
金满堂兵败遁逃仙界,身死道消大半,可他深耕混乱域数千年的商会根基,依旧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商行遍布全域,珍宝堆积如山,财力富可敌域,死士人脉无数。这群逐利而生的商贾势力,从来没有半分感恩敬畏,只懂趋利避害、趁火打劫。他们蛰伏许久,缺的从不是钱财人手,而是一个敢颠覆神印阁、重掌混乱域霸权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至。
商会新任掌舵人,钱通,悄然入局。
此人乃是金满堂嫡亲表弟,素来隐匿暗处,低调至极,常年不以真容示人,远比张扬跋扈的金满堂更为阴鸷狠戾。金满堂行事,尚且留存三分情面、七分底线,可钱通此生唯利是图,眼中从无情义、无善恶、无底线。
神印阁横空出世,斩断商会垄断财源,破灭其割据霸业,挡了他的通天财路。
于钱通而言,断人财路,如断人生机。
所以,神印阁,必须覆灭。
天未破晓,长夜最沉,正是一日之中阴气最盛、杀机最浓的时刻。
厚重黑云遮蔽整片天穹,星月隐没,诸天无光。混乱域主城长街死寂沉沉,无犬吠、无虫鸣、无风啸、无人声。整条青石长街死寂荒芜,宛如一座横亘万古、埋葬生灵的死寂坟场,压抑得让人呼吸凝滞、心神惊惧。
神印堂山门之前,白夜孤身卓立,黑衣猎猎,身姿挺拔如万古寒枪。
清冷修长的手指,正极轻、极缓地叩击着剑柄。
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本能习惯,从不在寻常厮杀中出现,唯有面对绝境死局、滔天大祸将至,心底暗藏紧绷戒备之时,才会下意识流露。
风雨欲来,杀机锁空。
他眸光沉沉,穿透沉沉夜色,死死锁定街对面死寂的连片屋檐,眼底寒芒内敛,战意蓄满胸腔。
来了。
细碎、密集、整齐到令人心悸的脚步声,自街口黑暗深处缓缓响起。
声响极轻,落地无声,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千足夜行,踏碎长夜死寂,碾压而来。
下一瞬,无尽黑暗倾覆而出!
成片黑衣杀手潮水般涌出,黑压压遮蔽长街视野,人数层层叠加,密密麻麻,远超百人之数!
三百死士,全员尽数抵达!
清一色玄黑劲装,贴身利落,便于搏杀;人人黑纱覆面,只露一双双冰冷空洞、毫无情绪的瞳孔,嗜血漠然,视人命如草芥;手中紧握制式玄铁长刀,刀身特殊淬黑,吸纳所有夜色微光,不映半分光泽,沉默而致命。
三百金丹境死士,皆是商会耗费重金、常年豢养的亡命之徒,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只为杀伐而生!
顷刻之间,三百杀手合围四方,将偌大的神印堂围得水泄不通,滴水不漏。
退路尽封,生机断绝。
白夜静立门前,孤身一人,面对三百悍死。
他叩击剑柄的指尖骤然停落,动作凝滞。
三百金丹修士,阵容浩荡,杀机滔天,以他此刻带伤之躯,正面硬拼,绝无胜算。
可他脊背挺直,双脚扎根青石,半步未退,寸土不让。
神印堂是根基,阁主是底线。
身可死,阵不可破,阁不可亡!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次第从堂内踏步而出,并肩而立,共抗危局。
林枫白衣染旧血,身姿清瘦挺拔,左臂旧伤未愈,经脉胀痛无力,只能软软垂落身侧,指尖微微蜷缩震颤,藏着隐忍的剧痛。他仅以右手稳稳握剑,剑锋低垂,眸光沉静如渊,不求速杀,只求精准致命,每一剑皆蓄力而发,不浪费半分气力。
血无常身形灵动瘦削,掌中短匕寒光隐敛,贴身短兵,最擅混战突袭。他素来寡言嗜血,此刻眼底无半分戏谑,只剩凛冽肃杀,周身已然缠上淡淡的血色戾气。
黑风老祖魁梧霸烈,一身劲装紧绷,肩背宽阔,掌中厚重大刀压得臂骨微沉,悍然煞气直冲云霄。他生性霸道蛮横,最喜正面碾压厮杀,此刻战意沸腾,浑身气血翻涌。
街对面的阴影之中,一道苍老身影缓缓坐直身躯。
竹山老怪怀抱破败残剑,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满头乱发随风微动,肩头贯穿的重伤未曾包扎,干涸的血痂之下,新的血丝已然缓缓渗出。
他本可袖手旁观,本可静养伤势,可叶家恩义,三万年执念,不容他坐视不理。
五人,五道傲骨,直面三百亡命死士。
悬殊之势,宛若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可五人身上的战意,却逆流而上,压盖全场杀机!
合围的黑衣死士缓缓分开一条通路,人群正中,一道雅致身影缓步踏出。
玄黑锦缎长袍加身,腰束温润白玉玉带,面容白净儒雅,无须俊朗,嘴角常年挂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看似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蛇蝎阴狠、万般算计。
他正是钱通。
金满堂麾下双胞胎信使之兄,如今执掌万亿商会、手握全域财势的幕后掌权者。
温润皮囊之下,是狠绝无情的逐利野心。
钱通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门前五人,笑意温和,语气淡漠:
“白夜,叶无道何在?”
白夜声线清冷,无波无澜:“累了,在歇息。”
“歇息?”钱通笑意微深,带着几分嘲讽戏谑,“大祸临头,覆灭在即,还有闲暇歇息?”
“叫他出来。”
白夜握剑之手微微收紧,黑衣无风自动,战意彻骨:“他太累了。”
“要打,我来陪你打。”
钱通看着孤身挡在最前、满身凛然的白夜,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你一人,残躯带伤,独木难支。三百金丹死士,人海碾压,你挡不住,也打不过。”
白夜眸光一寒,剑锋微鸣:“打得过是力,挡得住是心。”
“打过,方知分晓。”
铮——!
刹那之间,长剑出鞘!
漆黑剑身吞噬所有夜色,无半点反光,无声无息,快到泯灭一切轨迹、撕裂一切视线!
唯有一道尖锐凌厉、刺破长夜的剑啸,骤然炸响!
首当其冲的数名黑衣死士,甚至来不及看清剑光,来不及生出恐惧,咽喉已然开裂,鲜血喷涌,身躯直直栽倒,连一声惨叫都未曾来得及发出。
一剑,瞬杀数人!
白夜的剑,素来是混乱域最快的剑。
快、准、狠,无情无匹,杀伐决绝!
剑光纵横交错,在夜色中织成一张绝杀剑网,黑衣死士成片倒伏,喋血长街。
可三百人海,滔滔不绝,宛若潮水无尽。
斩杀十人,尚有两百九十;斩杀二十,依旧海量如潮。杀之不尽,伐之不竭,源源不断的死士前仆后继,踏着同伴的血泊疯狂冲杀而上。
左侧,林枫强忍左臂废痛,单手持剑,招招凝练、式式致命。
他舍弃所有花哨招式,只求一击破敌、一剑夺命,每一道剑锋都精准刺穿咽喉、心口要害,绝不浪费半分体力。可长久厮杀之下,旧伤反复撕裂,冷汗浸透衣襟,白衣渐渐被新血浸染。
右侧,血无常身形辗转腾挪,短匕游走人海缝隙,近身搏杀,血雾频发。
短兵相接最是凶险,他靠着极致身法避敌锋芒,以嗜血杀伐碾压对手,可混战之中避无可避,肩背、腰侧接连被长刀劈中,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涌出血,染红周身衣衫。
最外侧,黑风老祖大刀纵横劈砍,霸道无匹!
一刀落下,力劈山河,连人带刀尽数斩碎,血肉纷飞,所向披靡。可他身躯笨重,不擅躲闪,硬生生挨下数道重击,大腿、脊背伤痕累累,热血顺着腿部蜿蜒流淌,浸透脚下青石。
四人浴血死战,以伤换命,以血守土。
片刻厮杀,已然斩杀近五十死士,可剩余两百五十余人,依旧黑压压一片,悍不畏死,步步紧逼,已然冲杀至神印堂山门阶前,距离破堂仅一步之遥。
局势,濒临崩盘。
就在这人海将覆、危局将至的刹那——
嗡——!
一道极致刺眼、横贯整条长街的银白色剑光,骤然撕裂沉沉黑夜!
亮!
亮得夺目,亮得震撼,亮得将整片死寂长街照如白昼!
竹山老怪抬手,拔出了那柄沉寂已久的破败残剑!
万古剑气,一朝迸发!
浩瀚无垠的星辉剑气席卷四方,横向碾压整条街巷,无可匹敌的澎湃力道轰然炸开!
近身冲杀的数十名黑衣死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被剑气凌空掀飞!
身躯狠狠撞击墙壁、石柱、地面,骨骼碎裂之声此起彼伏,口吐鲜血,重重落地,再无起身之力!
一剑,横扫十数人!
第二剑再起,剑气浩荡,碾压前方人海,二十余死士瞬间溃败重伤!
第三剑、第四剑接续而出!
一剑更比一剑强,一式更比一式烈!
可他肩头贯穿的致命伤口,在极致发力之下彻底崩裂,猩红热血喷涌而出,浸透破旧道袍,顺着苍老的手臂不断滴落,染红脚下青石。
血落不止,伤势剧增,可他出剑未停,杀伐未止,眼神依旧坚定凛冽。
残躯老朽,亦能镇乱世宵小!
高天屋檐之上,钱通负手而立,静静俯瞰下方惨烈混战。
看着白夜浴血满身、剑不停歇,看着林枫带伤搏杀、寸步不让,看着血无常遍体鳞伤、依旧嗜血,看着黑风老祖负重死战、悍勇无双,更看着竹山老怪血染周身、剑镇四方。
五人残躯,硬生生斩杀上百死士,硬生生挡住了三百人海碾压!
他脸上温润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眼底只剩冰冷阴鸷。
“竹山老怪,你油尽灯枯,伤势崩裂。”
“你又能撑几时?”
街下,竹山老怪抬眸,血染白发,声线沙哑却铿锵震彻长街:
“撑到……尔等贼寇,尽数伏诛。”
话音落,钱通袖袍一扬,掌心陡然浮现一枚鎏金符箓!
符箓通体璀璨,萦绕淡淡仙光,乃是金满堂遗留的仙界秘符,蕴含无上仙力,专破凡俗剑道、肉身、阵法!
符箓骤然自燃,金光暴涨,一道凝练极致的仙光杀刃,破空而出,直刺竹山老怪心口要害!
仙力浩荡,无可抵挡,杀机锁死周身!
就在仙刃即将贯穿苍老身躯的刹那——
一只苍白、修长、带着未愈伤痕的手,骤然从神印堂漆黑的门庭之中伸出。
五指微张,稳稳一握!
咔嚓!
足以秒杀万古凡修的仙界金光杀刃,被这只手硬生生捏在掌心,动弹不得!
璀璨金光在掌心疯狂挣扎、剧烈震颤,宛若一条被捏住七寸的毒蛇,凶悍却无力挣脱。
下一瞬,金光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飘散,消弭于无形。
长夜静滞,全场死寂!
一道单薄孤挺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踏步走出。
满头雪白长发,被微凉夜风轻轻拂动,萧瑟而决绝。
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沾满淡淡的尘土血污,历经数次逆仙死战,残破却傲骨不改。
左胸衣襟那朵槐花刺绣,在沉沉夜色中泛着暗沉青灰,温柔依旧,执念不改。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暗沉,毫无半分血色。
腹部层层缠绕的白色绷带,早已被内里撕裂的伤口浸透,暗红血色层层晕染,触目惊心。
他赤着双足,白皙脚趾踩在微凉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夜风拂过,脚尖冻得泛白,单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便会倾覆。
重伤未愈,旧伤复发,气血亏虚,生机飘摇。
可他缓步走出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碎所有喧嚣,镇住全场杀机。
“阁主!”
白夜见状,声音骤然沙哑,心头一紧,强行压下厮杀的疲惫,急声劝阻:
“回去静养!这里有我,有我们!”
“你伤势危重,万万不可动武!”
叶无道微微抬眸,目光扫过下方尸横遍野、血染长街的惨烈景象,扫过四人满身伤痕、浴血奋战的模样,轻声开口,声线虚弱却坚定:
“你们四人,挡不住三百人。”
“可你……”白夜眼底满是焦灼心疼,“你根本没好!”
“好了。”叶无道淡淡道。
白夜死死盯着他不断渗血的绷带,看着他苍白濒死的面容,语气执拗:“骗人。”
叶无道干裂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柔而倔强。
屋檐之上,钱通居高临下,静静打量着这具风烛残年、重伤垂危的残躯,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嘲讽:
“叶无道,你伤至濒死,肉身崩裂,寿元枯竭。”
“这般残躯,竟还敢强行踏出卧房,是真的不怕死吗?”
叶无道抬眸,望向那道温润阴狠的身影,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
“我若不出来。”
“你们,就要拆了我的神印堂,屠尽我的人。”
“拆了便拆了,屠了便屠了。”钱通笑意冰冷,狂妄至极,“如今的你,无任何阻拦之力。”
叶无道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与杀伐决绝:
“我的堂,我的人,我的根。”
“你们敢动,便要拿命陪葬。”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枯瘦微凉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一缕古朴苍茫、凌驾诸天的混沌灵力,缓缓凝聚成型。
那抹金光并不璀璨霸道,不似仙光凌厉刺眼,反倒像一盏在万古长夜中摇曳半生、油尽灯枯的残灯。
灯火微弱,飘摇欲熄,却始终不灭,始终坚挺,始终能照亮黑暗、抗衡邪魔!
钱通看着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混沌微光,脸上最后的狂妄彻底僵住,心头骤然升起极致的惊惧:
“你疯了!”
“你肉身早已濒临崩碎,寿元透支殆尽,强行催动混沌本源,是自毁根基、燃尽余生!”
“你的身体,绝对撑不住!”
叶无道眸光澄澈坚定,轻声吐出三字,震彻四方:
“撑得住。”
一语落,掌风轻拍而出!
柔和却霸道的混沌金光破空而起,穿透夜色,无视所有阻碍,精准轰击在钱通胸腹之间!
轰隆!
无声巨力轰然炸开!
钱通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从高高屋檐之上骤然倒飞而出!
身躯重重砸落长街青石地面,尘土翻飞,气血翻涌,大口猩红热血喷涌而出,浑身经脉寸寸震损!
他狼狈趴伏在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门前那道单薄白发身影,满心恐惧与震愕。
“回去告诉商会所有残余势力。”
叶无道立在门前,夜风拂白发,声线轻缓,却响彻整条长街,传遍整片混乱域:
“神印堂,立足乱世,镇守一方。”
“不是尔等宵小,能够招惹的。”
败局已定,军心尽溃。
钱通咬牙撑起身躯,再无半分狂妄傲气,眼底只剩深深的忌惮与恐惧。他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仓皇逃窜。
剩余两百余黑衣死士,见主帅败逃、大势已去,瞬间军心溃散,纷纷弃战,紧随钱通身后,狼狈奔逃,转瞬消失在长街黑暗尽头。
喧嚣尽散,杀机褪去。
长街之上,尸横遍地,血染青石,满目疮痍。
大战落幕,五人尽数脱力。
白夜插剑归鞘,后背重重靠在门框之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血污,手臂伤口隐隐作痛,身躯止不住地疲惫震颤。
林枫蹲身落地,垂首调息,单手撑地,气息紊乱,旧伤剧痛缠身。
血无常坐落在台阶之上,短匕横放膝头,双腿微微发抖,满身伤口火辣辣刺痛。
黑风老祖拄着大刀,仰头粗重喘息,抬手擦去满脸血污汗水,悍勇气息尽数褪去,只剩疲惫。
竹山老怪收剑归鞘,默默退回街对面墙根,屈膝静坐,闭目养神。肩头鲜血依旧缓缓流淌,浸透衣衫,他浑然不顾,苍老嘴角却挂着一抹释然笑意。
叶无道,你比你娘狠。
叶青一生善良温柔,遇事隐忍,从不肯以命相搏。
可你,敢燃残躯、耗寿元、逆乱世、护众生。
叶家风骨,终究是彻底传承下来了。
夜风萧瑟,吹乱满头白发。
叶无道静静立在门前,看着空荡荡的长街,看着满地血泊残尸,身躯力道骤然彻底抽空。
“叶无道!”白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叶无道微微侧身,轻声安抚:“没事。”
“你骗人。”白夜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看着不断渗血的绷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样,会死的。”
叶无道眸光平静,淡淡摇头:“不会。”
“你骗人。”白夜执拗重复。
叶无道未曾多言,转身缓步走入神印堂内,身形单薄,步履轻缓,藏着满身剧痛与疲惫。
苏小小早已匆匆奔下二楼,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冰凉的身躯,小心翼翼搀扶着他回到卧房,轻轻将他安置躺卧在床上。
他身躯冰凉刺骨,唇色乌青,气息微弱。
腹部浸透血水的绷带彻底湿透,胸口早已愈合的贯穿重伤,再度崩裂渗血,新旧伤痕叠加,凶险至极。
苏小小跪坐在床边,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叶无道,你疼不疼?”
“不疼。”他轻声应答,语气温柔如常。
“你骗人。”
叶无道费力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嗓音沙哑温柔:
“别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
“你永远只会说这一句话。”苏小小埋首在他掌心,泣中带笑,泪水打湿他微凉的肌肤。
“有用,就够了。”
简单五字,藏尽半生温柔,一世守护。
堂内寂静无声,人人心绪沉重。
白夜伫立门口,握剑的指节泛白,眼底凝着凛冽杀意与深深担忧。
林枫倚靠门框,垂首沉默,心绪沉沉。
血无常静坐楼梯,默然不语。
黑风老祖守在走廊,静默戒备。
山门之外,竹山老怪独坐长夜,血染衣衫,闭目静待,执念不散,守护不休。
一夜沉寂,转瞬天明。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昨日仓皇逃窜的商会,再度派人前来,只是此番归来,再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俯首称臣的谦卑。
一名白衣信使手捧鎏金紫檀木匣,立于神印堂门前,躬身俯首,恭敬出声:
“启禀阁主,钱会长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与神印阁为敌。”
“自今日起,混乱域万亿商会,全域产业、人手、财力,尽数听从神印阁调遣,永世臣服,绝不反叛。”
“钱会长已然心灰意冷,即刻动身,退回仙界,此生不再踏足混乱域半步。”
叶无道卧于床榻,闻声睁眼,轻声问道:“钱通为何不亲自前来?”
信使垂首应答:“会长无颜见阁主,已然远去。”
叶无道抬手,示意打开木匣。
匣内干净整洁,静静躺着一封素色书信,字迹工整规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伸手取出信纸,缓缓展开,通篇只余一行冷冽字迹,字字诛心:
叶无道,仙界未灭,天威难赦。你今日压得下商会,明日,必葬于九天仙伐之下。
叶无道静静看完,神色无波无澜,缓缓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转告钱通。”
“我等着。”
信使闻言,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惊惧,不敢多言,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去。
白夜走到床边,望着窗外澄澈天光,轻声开口:
“阁主,仙界执念未消,仇恨愈深,来日必再有大祸。”
“我知道。”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叶无道抬眸,望向窗外辽阔长空,眸光平静悠远: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尽数而来。”
白夜看着他苍老眼眸中的沉静笃定,再无疑问,默默颔首。
深夜悄临,月色如水,洒满卧房。
万籁俱寂,夜深人静。
叶无道睁眼躺卧床榻,静静望着雪白的屋顶,怀中紧抱醉仙人遗留的酒葫芦。
葫芦温润微凉,隐隐透出淡淡的温热,似有灵韵蛰伏其中。
他低声轻喃,无人应答:
“醉仙人,我这般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隔壁房门轻响,苏小小身着素白睡衣,赤着小脚,端着一碗温热汤药缓步走来。
药香清苦,热气袅袅。
她走到床边,温柔递过药碗:“趁热喝了。”
叶无道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入喉,尽数咽下。
苏小小放下碗,俯身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他冰凉苍白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你的脸好凉,手也好凉。”
她握紧他微凉的手掌,放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轻轻贴合,一点点暖着他冰冷的肌肤,轻声呢喃:
“叶无道,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一定会暖起来的。”
叶无道静静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轻轻应声:“嗯。”
苏小小俯身,依偎在他身侧,紧握他的手,闭眼安眠。
月光温柔洒落,笼罩两人身影,静谧安然,是乱世之中唯一的安稳温柔。
长街墙根下,竹山老怪依旧静坐此地。
月光洒在他花白的乱发之上,肩头血迹早已干涸,伤口依旧未愈。
他闭着眼,心底轻声自语,执念绵长:
叶青,当年你救我一命,此恩未报。
如今护你子嗣,护你执念,护你人间牵挂。
这笔债,此生,终究还不清了。
虚空深处,暗域总部。
无边幽暗笼罩四方,幽幽蓝光从岩壁缝隙中缓缓渗出,映照出偌大的幽暗大殿。
高台王座之上,天机子闭目端坐,苍老的面容在幽蓝光影中忽明忽暗,指尖轻轻叩击王座扶手,节奏缓慢,暗藏天机。
下方,暗域第八席使徒单膝跪地,躬身复命:
“尊主,商会全境覆灭,钱通败逃仙界,混乱域所有割据势力尽数归顺神印阁,如今的混乱域,彻底归叶无道掌控。”
良久,天机子缓缓睁眼,幽蓝色的瞳孔之中,万千诡秘天机翻涌不息,声线低沉沙哑:
“不必干预。”
“尊主,为何放任他壮大?”使徒抬头疑惑发问。
天机子起身,缓步走下王座,行至虚空窗前,望着窗外翻涌的黑暗裂隙,淡淡开口,语气藏着万古算计:
“让他战。让他伤。让他绝境求生。”
“让他在生死厮杀之中,不断破限,不断变强。”
“唯有绝境极致蜕变,他才能快速突破桎梏,登临天师之境。”
“等他功成圆满、登临巅峰之日,便是我暗域,收割一切之时。”
他眸光幽深,望向混乱域的方向,轻声低语,带着洞悉宿命的漠然:
“叶无道。”
“你满身羁绊,满身牵挂,满身伤痕。”
“你又能,逆势再战几次?”
虚空无言,唯有幽蓝微光,在无尽黑暗中幽幽跳动,暗藏灭世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