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那场连环套闹剧,被苏晚晴一巴掌外加两顶大帽子,扇得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散了。
那个搭讪的二流子吓得再没敢露面,那个原本准备看笑话当伪证的赵婶,回了苏家庄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公安顺藤摸瓜找上她。
苏晚晴把这笔账在心里给苏锦华记下了,她这个当律师的最清楚,对付这种阴沟里的绿茶,要么不动手,动手就得掀了她的棋盘!
婚后第二十天,陆家小院。
堂屋里点着昏黄的煤油灯,赵凤英刚把热气腾腾的棒子面饼子端上桌,配着一碟切得细细、滴了半滴香油的咸菜疙瘩。
苏晚晴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黏糊糊的棒子面粥,拿手背抹了抹嘴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白菜长得不错:“娘,衍洲,那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表,我明天去公社盖个红章,退给大队了。”
“吧嗒!”
赵凤英手里的筷子直挺挺地砸在缺了口的瓷碗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老太太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活见鬼了似的盯着眼前这个新媳妇,猛地,她一拍大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脑壳被门轴子挤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大学,我不念了。”苏晚晴神色不动如山。
“你是不是被你那个偏心眼的爹气糊涂了!”
赵凤英猛地站起来,急得眼圈刷地就红了,双手在围裙上直搓,“你知不知道这是啥?这是能让你跃出农门、端上铁饭碗、每个月吃国家供应粮的通天大路!老陆家祖宗八代都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这孩子咋分不清好赖啊!”
这事儿根本瞒不住,不出半天,这消息就像长了飞毛腿,刮遍了整个军属大院。
热心肠的陈翠兰大嫂第一个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一把攥住苏晚晴的胳膊,急得直跺脚:“晚晴妹子,你是不是发高烧烧糊涂了?多少人打破头骨、送礼找关系都抢不到的红头文件,你当擦腚纸扔了?”
连大队长老赵都惊动了,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他把自行车往前院一停,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语气里带着领导的严厉:“大丫头,这名额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是咱们大队的集体荣誉!你个人说不要就退回来,你这是思想觉悟滑坡,是对组织极大的不负责任!”
院子外头扒着墙头看热闹的军嫂们更是窃窃私语,看苏晚晴的眼神简直像看个大傻子。
“怕不是在娘家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被公社褫夺了资格,在这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这苏家丫头是个没福气的,烂泥扶不上墙……”
听着周遭的非议,苏晚晴身板挺得笔直。
她迎着冷风站在人群中央,清冷的桃花眼缓缓扫过众人。
“赵大伯,嫂子们,谢谢大家的关心。”
她先是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随后话锋一转,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字字句句精准踩在时代的红线上。
“我做出这个决定,恰恰是深思熟虑、考虑过觉悟和纪律的!第一,”
她转头看向东屋的窗户,声音陡然拔高,“我既然嫁进了陆家,就是军属!衍洲是为了保卫老百姓因公致残的二等功臣。咱娘年纪也大了,我这个时候跑去外地上三年学,让一个卫国流血的战斗英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如果为了自己端铁饭碗,就扔下英雄和军属不管,这是不是忘本?是不是给咱们军属大院抹黑!”
这顶照顾战斗英雄的金钟罩一扣下来,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嫂子们面面相觑,连个不字都憋不出来。照顾英雄,这可是这年头最高级的政治正确!谁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苏晚晴眼神如利刃般直逼大队长老赵,“我不去公社学校,不代表我不求上进。我在军属大院,一样能深入群众;我在家里,一样能看报纸、钻研上面下发的文件精神。怎么?赵大伯,难道不在学校里,就不算为建设祖国做贡献了?您要是觉得我这觉悟不对,我现在就跟您上公社革委会,咱们好好辩一辩!”
滴水不漏,反客为主!
这两条理由简直是铁打的逻辑盾牌,既占领了道德的绝对高地,又把那些试图用集体名义压她的人噎得死死的。
大队长老赵张了张嘴,脸憋成了猪肝色,硬是半句反驳的词都抠不出来。
最后只能一拍大腿,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这丫头嘴皮子现在咋这么利索”,然后灰溜溜地推着自行车走了。
人群散去。
与此同时,公社另一头的苏家庄里,苏锦华刚从计分员那儿打听到消息——因为苏晚晴退了名额,公社为了避嫌,直接把名额顺延给了一个城里来的插队知青!
“啪!”
苏锦华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砸在地上,她死死绞着旧手绢,嫉妒和不甘让那张素来伪装得柔弱的脸彻底扭曲。
她原本以为苏晚晴退了,名额怎么也该落到她这个苏家人头上,凭什么?!
而在陆家小院,终于清静了。
赵凤英虽然被儿媳妇那套大义凛然的说辞震住了,但心里还在滴血,抹着眼泪回了里屋生闷气。
偌大的院子里,初冬的太阳白花花地刺眼。
整个陆家,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东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陆衍洲修长的双手转动着轮椅,碾过地上的残叶,稳稳停在苏晚晴身前。
男人微微仰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定她的眼睛,低哑的嗓音里藏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试探与危险:“连这种稳赚不赔的铁饭碗都敢砸……苏狐狸,你到底在等什么?”
苏晚晴猛地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敏锐得简直令人发指。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那冠冕堂皇的借口,更看透了她放弃眼前的蝇头小利,是在赌一个足以翻天覆地的“未来”。
她现在没法跟他解释1977年冬天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但面对这个把后背和秘密都交给她的男人,她突然不想掩饰自己的野心。
苏晚晴微微俯身,双手霸道地撑在轮椅的两个扶手上,将男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温热的呼吸交缠,声音极轻,却透着千钧的力道:“我在等一阵大风,我相信,这天下靠真才实学吃饭的规矩,迟早会回来;我也相信,咱们这个国家,不会永远困在这个冬天。”
她的眼底闪烁着陆衍洲从未见过的灼热与狂傲,那是将整个时代运筹帷幄的笃定。
陆衍洲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眸色幽深如墨。
……
当天深夜,夜风料峭。
苏晚晴披着件旧袄子,在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正聚精会神地翻看陆衍洲昨晚连夜给她手抄的那本《内参指导》。
身后的门帘微微一挑,一股属于男人特有的、混杂着淡淡冷冽烟草味的气息悄然靠近。
没等苏晚晴回头,一只宽大的大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将一个物件轻轻压在了摊开的纸页上。
那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黑色的笔杆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冰冷厚重的金属光泽。
笔夹的侧面,极其隐蔽地刻着两个锋利的小字——“为公”。
苏晚晴是个识货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绝不是供销社里能买到的行通货,这是军区大比武里发给尖刀连首长的特殊嘉奖!是拿大团结和票本都换不来的无上荣誉!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她刚要推辞,男人的大手却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背。
男人的掌心滚烫得吓人,带着一丝霸道,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强行将那支钢笔塞进她的掌心。
“你的那些大道理,光靠嘴说没用。多记记文件,别生了锈。”
陆衍洲的声音就贴在她耳边,依旧是平时那副冷硬调子。
但他在抽回手时,温热的指尖却有意无意地顺着她纤细的手指骨节缓缓擦过。
像是一股微弱却酥麻的电流,瞬间窜过苏晚晴的脊背,激得她头皮发麻。
苏晚晴转过头,撞进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不管你在等什么风,”陆衍洲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字音咬得很重,透着偏爱与纵容,“这支笔拿着,以后谁敢给你下绊子,你就用这支笔,给我把他的皮扒下来。出了事,你男人给你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