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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张纸

    那张纸是被人事经理刘莉用两根手指推过来的。

    A4大小,普通的白色复印纸。纸张滑过光洁的红木桌面,几乎没发出声音,最后停在陈默面前的桌沿。黑色宋体字,加粗的标题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下面几行小字,列着依据的法规条款,措辞官方而冰冷。最下面是公司猩红的公章,墨迹很新,像一道还没凝住的血口子。

    陈默坐着,没立刻去拿。他能感觉到自己洗得发硬的衬衫领子磨着脖子。这件衬衫穿了三年,领口已经有些透明,但他昨晚特意熨过,折痕挺直。现在,那折痕正抵着他的喉结。

    刘莉往后靠进高背椅里。椅子是真皮的,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叹息声。她三十五六岁,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套裙,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腕表和保养得当的手。那双手刚刚推过来一张纸,就随意地交叠放在桌上,指甲是淡粉色的,修剪得圆润干净。

    “小陈啊,”刘莉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似安抚的调子,但陈默听得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种处理完麻烦事后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看开点,公司最近效益不好,架构调整,你理解一下。”

    陈默的目光从公章移到刘莉脸上。她没看他,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稍下的位置,那里有一颗扣子有点松线。她很快移开眼,看向桌上那盆绿萝。

    “按劳动法,该给的都会给。”刘莉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你这个月工资,加上未休年假折算,另外,”她顿了顿,似乎想强调某种“额外”的恩惠,“公司考虑你也不容易,多给你半个月薪水作为补偿。今天之内把手续办完,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很短暂,“明天就不用来了。”

    理由。她没有说理由。通知书上也没写具体理由,只有“因公司经营需要,进行人员优化”这样的套话。但陈默知道理由。会议室里王海拍他肩膀的温度,似乎还留在肩胛骨上。

    上周的项目复盘会,关于“天晟”那个大客户的数据分析。陈默熬了三个通宵,查了无数资料,对比了前后三年的数据波动,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挖出那个潜在的逻辑漏洞和后续风险点。报告是他写的,PPT是他做的,核心结论是他反复推敲确定的。开会前十分钟,王海,他的直属组长,把他叫到茶水间。

    “默默,报告我再看一下。”王海接过陈默手里的U盘,插进自己电脑,快速翻看着,眉头微蹙。“这里,这个风险提示的表述,是不是太直接了?客户看了会不会不高兴?”

    陈默说:“王组,数据支撑很明确,这个风险必须提,不然后续出了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王海打断他,拍了拍他胳膊,力道有点重。“谨慎点是好的。这样,等下会上我来主讲,你补充。有些话,我说和你说,分量不一样。领导也更容易接受。你还年轻,有些场合,话说太直,容易吃亏。”他语重心长,像个真正为下属着想的前辈。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王海迅速将PPT拷贝到自己电脑上,然后把U盘拔下来,递还给他。动作很自然。

    会上,王海站在投影前,口若悬河。他用了陈默的PPT,讲了陈默梳理的数据,分析了陈默指出的风险,甚至引用了陈默在备注里写的一句关键结论。部门总监频频点头,偶尔插话问细节,王海对答如流。陈默坐在长桌最靠门的角落,手里捏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准备做补充说明的纸质报告。纸边有点割手。他看着投影上那些自己亲手做的图表,听着那些从王海嘴里流畅吐出的、本该属于自己的分析和判断,胃里像塞了块浸透冰水的海绵,又冷又沉。

    王海讲完,总监很满意,做了几句总结,夸这个项目组,特别是王海,“工作扎实,思考深入,风险意识强”。然后看向角落:“小陈也参与了是吧?年轻人,多跟王海学学。”陈默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没说出话。散会时,人陆续往外走。王海经过他身边,手搭上他肩膀,稍稍用力按了一下,脸上是混着疲惫和喜悦的红光,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到他耳廓:“辛苦了啊,默默。你的努力,领导都看在眼里的。回头项目奖金下来,我给你多争取。”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带着不容置疑的、沾沾自喜的分量。

    然后,昨天下午,王海把他叫进组长办公室,关上门。

    “默默,坐下说。”王海脸色不像平时那么松快,眉头拧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天晟’那边,出了点岔子。”

    陈默坐下,没吭声。

    “上次那个数据模型,运行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客户那边反馈,说结果跟预期对不上,有些出入。”王海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种烦躁。“我记得,前期的基础数据整理,是你做的吧?”

    陈默心里一沉。基础数据整理确实是他最初接手的工作之一,但那已经是两个月前,而且他当时反复核对过,交出去的时候是确认无误的。后续的数据处理和模型搭建,是王海亲自带着另一个老员工做的。

    “是我做的初步整理和清洗,”陈默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当时核对过,应该没问题。后来模型用的数据……”

    “我知道,后来是李涛处理的。”王海截住话头,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但现在问题出了,客户追究,上面也在问。李涛是老员工,手头还有好几个大项目,一时半会儿扯不清。默默,你是新人,刚转正没多久,”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万一上面真要细查,你经不起的。不如这样,你就说,当时数据整理时间紧,我催得急,你提醒过可能需要二次校验,但我为了赶进度,没采纳。主要责任,我来担。你最多算个配合不力,经验不足。罚点钱,或者给个警告,也就过去了。咱们组现在不能散,这个项目还得靠大家撑过去。只要保住我,保住咱们组,以后有好处,我王海绝对第一个想到你。你这次帮我,我记你一辈子。”

    话说得很漂亮。把“甩锅”说成“担责”,把“牺牲你”说成“为集体”。陈默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看着那里面微微发黄的牙齿,闻到他嘴里隐约的烟味和午饭的蒜味。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王组,我再看看当时的数据备份。”

    王海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换上更温和、甚至带点恳求的表情:“还看什么呀,事情已经这样了。默默,听我的,不会害你。你就按我说的,去跟上面解释一下。剩下的,我去周旋。”

    陈默还是没松口。他说:“我得想想。”

    王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那点温和褪去了,变成一种冷硬的审视。他靠回椅背,摆了摆手,声音淡了下来:“行,那你回去想想。下班前给我个准信。”

    陈默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想调取当时的原始数据和自己的工作记录。发现权限被限制了。他给IT发邮件询问,石沉大海。下午,他被通知来人事部。

    然后,就是现在。这张纸,和纸后面刘莉那张程式化的、带着打发意味的脸。

    “手续……找谁办?”陈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平稳。

    “哦,出门右转,找小张。她会给你清单,领着你去各个部门盖章。”刘莉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语气更松快了些,甚至扯出一点职业化的微笑。“补偿金和工资,会跟下个月发薪日一起打到卡上。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她又推过来一张纸,是签收单。

    陈默拿起笔。笔是公司统一配的黑色签字笔,笔身很轻。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陈默”。两个字,工工整整,和无数份文件、报销单上的签名一样。只是这次,签完,他在这里的痕迹,大概就彻底清了。

    他把签好的单子推回去。

    刘莉接过去,扫了一眼,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你的离职证明,还有一些社保转移的单子,都在里面。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她把文件袋也推过来,这次用了点力,袋子滑到桌子中间。

    一切顺利。陈默拿起文件袋,不厚。他又拿起那张解除合同通知,对折一下,再对折,塞进自己那个磨得起毛边的旧帆布包里。帆布包很沉,里面装着午饭饭盒、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昨天没看完的一份行业报告。现在,多了这张纸。

    “谢谢刘经理。”他说。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嗯。”刘莉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没再看他。“小张,陈默过去办手续了,你接待一下。”

    陈默转身,拉开门。人事部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冷气扑在脸上。门外是开放的办公区,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抱着文件走过,瞥见他从人事经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牛皮纸袋,眼神飞快地掠过,没有任何停留,又继续走自己的路,低声交谈着别的。没人多看一眼。很正常,每天这里都有人进进出出,哭的,闹的,平静的。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右转,找到那个叫小张的年轻女孩的工位。女孩正在电脑上聊着什么,手指敲得飞快,表情生动。看到他过来,立刻切换成标准的工作脸,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流程单。

    “陈默是吧?先填一下这个表格。然后按这个顺序,去行政部交还门禁卡和电脑,去IT部注销账号,去财务部核对欠款,最后回我这里交单子,领离职证明。”她语速很快,流程熟练,像是在背诵。“电脑和门禁卡今天必须交还。其他物品清理好了吗?个人物品今天可以带走,公司物品不能带走。需要纸箱吗?那边有。”

    陈默接过流程单,说:“不用纸箱,我东西不多。”

    “那行,你先填表。填好了我带你过去。”

    陈默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开始填表。姓名,工号,部门,入职日期,离职日期……都是熟悉的信息。离职原因那一栏,他顿了顿,按照刘莉说的,写了“公司业务调整,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字迹依旧工整。

    填好表,小张接过看了一眼,站起身。“走吧,先去行政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默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小张后面,穿梭在各个部门之间。交还门禁卡的时候,行政部的大姐接过卡,在机器上“嘀”一下注销,随手扔进一个盒子,里面已经躺了七八张卡。她没抬头,说了句:“行了。”

    去IT部。IT的小哥叼着棒棒糖,在电脑上操作一番,问:“邮箱要备份吗?给你半个小时,自己收一下。半个小时后自动注销。”

    陈默说:“不用了。”没什么需要备份的。工作往来邮件,私人邮件他从来不用公司邮箱。私人文件,他电脑里几乎没有。

    “行。”小哥敲了几下键盘,“账号权限都关了。电脑呢?”

    “等下交。”

    “嗯,交的时候别忘了让行政在单子上签字。”小哥说完,就继续看自己的屏幕了。

    财务部核对工资和补偿金数额。会计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屏幕念了几个数字,问陈默:“这个数,对吧?”

    陈默点头:“对。”

    “下个月发薪日一起打到你工资卡,没问题吧?”

    “没问题。”

    “在这签个字。”

    陈默签字。

    最后回到小张那里,把行政部、IT部(确认电脑已交还)、财务部都签过字的流程单交给她。小张核对了一遍,拉开抽屉,把刚才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又拿出来,递给他。

    “好了,手续都办完了。这是你的离职证明和社保转移单,收好。以后如果有新单位需要,可以用这个。”她公事公办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标准结束语:“祝你以后发展顺利。”

    “谢谢。”陈默接过文件袋,放进帆布包。和那张解除通知叠在一起。

    他没有回工位。工位上那点私人物品——一个喝水杯子,半包抽纸,一本便签,几支笔——刚才去行政部之前就已经收拾好,塞进帆布包了。电脑和充电线已经交了。那个坐了不到一年的格子间,现在应该已经空了,像他从来没在那里存在过一样。

    他背着包,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其他部门的女生,正兴奋地讨论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餐厅打卡。电梯门开了,里面人不多。他走进去,按下1楼。那两个女生也进来了,继续说着话。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数字跳动。

    一楼到了。他走出电梯,穿过空旷的大堂。旋转门缓缓转动,他推门出去。

    四月的风立刻裹了上来,不冷,但也不暖和,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灰尘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下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站在写字楼高高的玻璃幕墙下,旁边是匆匆走过的西装革履的人群,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响着喇叭窜过,有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士打着电话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清脆急促。

    他站了几秒钟,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然后从旧帆布包里摸出手机。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痕,是上次不小心摔的,一直没去修。裂痕像蛛网,盘踞在屏幕中央。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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