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乃一方正神,贫道修行多年,自然礼敬有加。至于相识与否…”老道士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全套话术没有一个能接上这句,只得避重就轻,忽略什么陆先生,艰难开口,“神人之隔,岂能轻易跨越?”
“那就是不认识。”曾老太下了结论。
“也不是不认识,”老道士赶紧找补,“只是神人相交,不在言语之间…”
“那就是不熟。”张老汉也给了一记重锤。
看天气不行,山神也不认识。行了,彻底清楚了,这位道长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连陆先生半点都比不上,穿得再好也没用。
两人看向老道士的眼神都有些同情,人家也大老远来了,年纪这么大,穿着那么厚的法衣坐在日头底下,也挺不容易的。
老道士完全读不懂老两口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些受不了了,咬了咬牙,决定再试最后一次。
“老人家,贫道方才一直未提,实则从一进门便有所感,您家这宅中,似有暗煞潜伏。若不设法化解,入了秋怕要见些波折。”
老两口瞥了他一眼,不知为啥老道士心中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午睡的狗儿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竹席印子。
老道士眼睛顿时一亮。
机会来了!
孩子!孩子的面相最好做文章了!
他挺直腰杆,手指朝狗儿的方向轻轻一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贫道本不想多言,但既然今日有缘…这孩子,印堂青暗,命宫滞涩,煞气隐隐。恕贫道直言莫怪,近日之内,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院中忽然安静。
老道士心里舒坦了。
对!就是这个反应!接下来这两老口就该慌了吧!跪下求他救命,然后他再勉为其难地给一道符,收个几十块的,拿钱走人。
他微微仰起下巴,手指已经伸进乾坤袋里摸到了一张现成的消灾符,随时可以掏出来。
狗儿站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你说什么?”曾老太直接站起,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糖水碗,“你再说一遍?我家狗儿有什么?”
老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嘴上还在习惯性地说着那句背了几十年的词:“老人家莫要惊慌,贫道这里有符箓一道,只需…”
“你放屁!”曾老太直接啐了他一口,“我家孩子好得很!陆先生说他命好着呢,去后山都没被冲撞到!你算什么东西,穿的人模狗样的就想咒我孙子?还血光之灾?我看你现在就有血光之灾!”
张老汉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往老道士身上挥,“出去出去!哪来的野路子!你这种骗子我们见多了!张嘴就是煞气闭嘴就是灾,最后就是要掏符收钱!陆先生说了,这叫封建迷信!”
“赶紧滚!”曾老太接上,“什么气机啊机缘啊煞气啊,没一句实在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村现在都讲科学!科学你懂不懂?不懂回去学!”
不搞封建迷信,那你们刚才跟我聊什么山神?!
老道士被扫得连连后退,踉跄着退到院门口,后背撞在门框上。
“贫道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个屁!”曾老太追到门口,再次啐了他一口,“滚滚滚!再不滚我拿猪粪泼你!”
“骗子!还呼风唤雨,我呸!滚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我们陆先生从来不吓人!人家那是真本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砰!!!
院门重重关上,差点拍老道士鼻子上。
门内两位老人还在痛骂,他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凌乱了。
不是,现在乡下人都这么难骗了吗?
那个姓陆的同行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给这村里的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道士其实才四十,对外称七十。年轻时跟着戏班子混过几年,后来又跟一个江湖老骗子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这几年风头过去了,靠着这身行头,骗过不少地方。
今日来到这里,见村口这户人家有老人、没恶犬、院门敞开,本以为是最佳开场点,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邪门,怕不是被洗脑了。”他咬牙骂了一句,很快重整旗鼓。
没事,一家不成,还有下一家。
他就不信这整个村子都这样!总有几个脑子清醒没被洗脑过的吧!几十块钱赚不到,几块钱也行啊。
老道士甩了甩拂尘,迈着大步朝村东头去了。
很快便到了林老太家。
院门同样开着,林老太正坐在屋檐下和编竹筐的老伴唠嗑,一抬头看见他,直接就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件紫色的法衣上。
老道士只觉后背一阵凉飕飕。怎么又是这种眼神?
他强撑着露出笑容,“老人家…”
“哎呀!”林老太围着他转了一圈,“这衣服可真气派!”
她老伴也跟着凑过来,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老道士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结果林老太已经感慨起来:“老头子,你说咱要不给陆先生也做一件?”
“是该做,不能让人比下去。”她老伴不假思索。
老道士:“……”
他有种不祥预感。
果然。接下来聊了没两句,话题又开始不对劲了。
“道长认不认识陆先生?”
“道长知道陆先生什么时候会飞升吗?”
明明是大热天,老道士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点点的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位陆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林老太顿时一脸骄傲。
“我们村先生啊,懂科学那个。”
老道士:“……”
又来了。他现在听见“科学”两个字就头疼。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被赶出了院子。
原因是他说“家宅阴气重”,建议请符。
林老太当场翻脸:“你这人怎么张口就吓唬人?陆先生都说了,屋里阴湿要多晒太阳!”
“你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然后扫帚就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