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尖刀抵住骨缝,手腕下压,顺势一划,整条羊肋排应声脱骨。
沈砚挥刀连斩,肋排断成均匀大块。每一块都带着一层烤得透明的羊皮,底下是纹理分明的瘦肉,中间夹杂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沈砚将一块连皮带肉、滋滋冒油的羊排,放进李大勇面前的碗里。
浓烈的孜然味混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李大勇顾不上烫,伸手抓起羊排,张嘴就撕下一大口。
一口咬下,焦脆的羊皮咔嚓作响,里头羊肉嫩得流汁,满嘴脂香没半点膻味。肉一咽下肚,胃里还泛起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李大勇猛地抬头,盯着正在分肉的沈砚,他没吭声,只是咬紧牙关,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低下头大口大口啃着羊肉,连骨头上的筋膜都剔得干干净净。
在战场上,连树皮和草根都是奢望。那半根发黑的牛肉干,是他撑过无数个寒夜的唯一念想。
现在,这满嘴流油的羊肉,让他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活着回到了四九城,活着坐在这里吃肉!
赵德柱蹲在一旁早就馋得不行了。他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腿肉,张开大嘴就啃。
羊油顺着嘴角往下滴,他根本顾不上擦,一边烫得直吸溜,一边大口嚼着。
“沈爷,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羊肉!这肉怎么越嚼越甜!”
赵德柱边吃边嘟囔,连着吞下三大块,才腾出嘴来,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李敬山在一旁捏起分到的肋排。他吃过见过,四九城有名的馆子,谭家菜的鱼翅,东来顺的涮肉,他都没少吃。
他撕下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不由得一亮。这羊肉不仅清甜不腻,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手艺,就算去了国宴的灶台,也绝对是压轴的角儿。
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这个年轻人,不仅脑子活络,能想出代工换物资的绝招,这手上的功夫,更是深不见底。
李敬山端起酒碗,冲沈砚扬了扬,仰头干了。
几口酒肉下肚,院子里的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烈酒催红了赵德柱的脸。他打了个酒嗝,放下手里啃得溜光的羊骨头,拿着一块破布擦了擦手。
“大勇兄弟,”赵德柱大着舌头开口,“这次回来……还走吗?”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平安停了手里的活儿,杨文学也放下了酒提子。
大伙儿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李大勇身上。
赵德柱紧紧盯着他,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一晚上了,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大勇还要回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
李大勇搁下粗瓷碗。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左脸颊那道凸起的伤疤。
市局的调令,他看了。正科级待遇,分房子,配自行车。但那地方离南锣鼓巷太远了。
沈师傅在南城搞出这么大动静,福源祥的生意越做越大。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同行们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防不胜防。
他得守在旁边。
前线的风雪、炮火、倒在身边的战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走了。”李大勇端起酒碗,猛灌一大口,“前线基本稳了,我这副身子骨也拼到了底,是时候给新的同志们腾腾路了。”
赵德柱猛拍大腿。
“好!”他激动得差点从竹椅上跳起来,“那组织上给你安排哪儿了?市局?还是武装部?以你这一身战功,怎么着也得是个科长起步吧!”
李大勇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沈砚。
“我主动申请了去红星轧钢厂。明天一早去报到,担任保卫科科长。”
赵德柱当场愣住。回过神来,一拍脑门。
“轧钢厂?那敢情好啊!离沈爷这儿近,溜达着就过来了!以后咱们哥几个又能天天聚在一块儿了!”
李敬山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这小子脾气死倔。转业报告批下来的时候,派出所和市局那边都抢着要人。以他的一等功加上这一身伤,去市局绰绰有余。”
“他倒好,硬生生把市局的调令给顶了回去。非得要来这南城管一个厂子的保卫科。”
李敬山指着李大勇,冲沈砚打趣:“他说,离沈师傅近点,好报答当年牛肉干的情谊。”
沈砚看着李大勇,没说一句客套话。
只是笑着端起面前那碗满满的莲花白,重重碰在李大勇的碗上。
“啪!”
酒液飞溅,两人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赵德柱和陈平安彻底喝高了。
老赵舌头打着结,一只胳膊死死搂着李大勇肩膀。
“大勇啊,你不知道,你走这三年,咱们福源祥那是脱胎换骨!沈爷弄出来的那个蛋黄酥,还有那个冰皮绿豆糕,整个四九城谁不知道!”
“那几个大厂的采购员,天天排着队给咱们送肉送面!你看这羊肉,就是走的机床厂和石钢的渠道!”
老赵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胸脯。
“还有那些同行,还想举报咱们!结果呢?市里的领导亲自来查账,查完直接表扬咱们是标杆!都给一个死胖子吓得直接关门转行了!”
陈平安在一旁连连点头,端着酒碗附和:“对对对!咱们现在那是这片儿的头一份!那些个个大厂都抢着和咱们下订单,咱福源祥从来没出过岔子!”
杨文学缩在最边缘。他全程没怎么喝酒。
这局是师父和长辈们的局,他心里门儿清。他拿着一块干净的热毛巾,递给满头大汗的老赵。又提起酒壶,给李敬山和沈砚的空碗里满上。
看着李大勇那身旧军装,他心里暗暗发紧。这位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再瞅瞅自家师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干活的时候干活,绝不能给师父丢人,这才是徒弟的本分。
凌晨两点整。地炉果木炭彻底泛白。
李敬山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两名穿着便装的保卫干事走进来,扶着微醺的李敬山。
“沈师傅,留步吧。”李敬山摆摆手,“大勇我就先带走了,明天他还要去轧钢厂报到。”
沈砚点头,拍了拍李大勇肩膀:“去吧,得空了就来家里找我!”
李大勇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跟着李敬山走了。
赵德柱和陈平安两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往福源祥方向走。
“平安……你慢点……我这腿软……”
“老赵……你别压我……我快喘不上气了……”
两人动静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九十四号院彻底安静下来。
杨文学高卷袖管,抄起扫帚簸箕。手脚麻利地扫净地炉炭灰,又打来井水,把大案板刷洗得干干净净。把桌上的剩菜剩骨头收拾干净,院子又恢复了利索。
“师父,我收拾完了。”杨文学擦干手上的水。
沈砚坐在屋檐下,看着徒弟勤快的背影:“行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杨文学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院子,带上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