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94号院。
刚跨进屋,就见李大勇下意识挺直腰杆,站得笔直。
沈砚哑然失笑,大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硬把他摁回八仙桌旁。
“行了,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放松点。”
沈砚顺势在旁边坐定。
目光扫过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军装,最终落在了李大勇的左脸上。
那是一道从耳根直劈下巴的贯穿伤,暗红的肉瘤子像条趴在脸上的蜈蚣,透着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沈砚心里不是滋味,提起桌上的水壶,给大勇和李敬山的粗瓷大碗里添满水。
李大勇端起大碗,仰头猛灌了几大口,凉水顺着喉咙灌进肚,这才压住了一路的燥热。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贴身的内兜,掏出一个被汗水和体温浸透、边缘早磨破皮的油纸包。
原本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如今瘪得只剩窄窄一条。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粗糙的手指一层层剥开,里头裹着半根发黑、硬邦邦的肉条。
那是沈砚当年送他出征时,亲手炸制的那包牛肉干的最后一点残余!
李大勇嗓子发紧。
“沈师傅,这半根我一直没舍得吃。”
“在雪窝子里,零下四十度啊!”
“风吹在脸上,皮肉直接裂开,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成了冰渣子。”
“枪栓全冻成了铁疙瘩,拉都拉不开。”
“我连着几天没合眼,实在扛不住了,就掏出来舔一口这肉干上的盐粒子。”
“就靠着这点咸味,硬生生把命吊住,把阵地守了下来!”
沈砚看着那半根发黑的牛肉干,眼底发酸。
这东西早该变质发霉了。
可硬是靠着李大勇贴肉捂着,在冰天雪地里成了保命的东西。
这哪里是肉干。
这是一条命!
李大勇捏着那半根牛肉干,喘着粗气。
“后来,后勤部把您研制的那款极寒军粮送上去了。”
“太神了!不用化雪水,干嚼就能咽。”
“一口咽下去,肚子里真真切切能感觉到烧起一团火。”
李大勇盯着沈砚,眼珠子发红。
“最邪门的是那味道!”
“咱们连里的山东兵,吃出了大葱煎饼的筋道。”
“四川兵吃出了麻辣!”
“我一个四九城土生土长的,居然吃出了一股子焦圈的味道!”
“大家伙儿在雪窝子里潜伏了三天。”
“全连满编,没冻坏一个人,成功发起了冲锋!”
沈砚心头一震。
系统给的那份“行军记忆”,硬是在冰天雪地里,用一口家乡味,吊住了战士们的精气神。
李敬山霍然起身,理了理便装衣领,双脚一并,冲着沈砚郑重敬了个军礼。
“沈师傅,大勇说得没错。”
“后勤部的统计数据已经出来了。”
“您的配方,让前线非战斗减员,降低了整整四成!”
李敬山语气郑重。
“我代表志愿军后勤部,代表前线的将士。”
“记住了您这份恩情!”
沈砚连忙起身回礼。
双手托住李敬山的胳膊,用力往上抬了抬。
“李处长,大勇,你们这是折煞我了。”
“我就是一个厨子,也就在后方做做饭,太平日子是靠你们在前线拿命拼出来的。”
“该说谢的,是我们这些四九城里的老百姓。”
沈砚把李敬山按回椅子上。
“这恩情二字,以后休要再提。”
“只要前线的兄弟们能少挨点冻,少饿点肚子,我沈砚这点手艺就算没白瞎。”
正说着,院里突然传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呼哧呼哧的粗气。
“大勇!大勇兄弟在哪儿呢!”
门帘被一把掀开,赵德柱挤了进来,他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捏着两瓶莲花白,胳膊底下还夹着一大包刚切好的酱牛肉。
陈平安和杨文学紧紧跟在后面,两人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德柱一进屋,眼睛直接钉在了穿着旧军装的李大勇身上。
他手里的酒肉往桌上一扔,眼圈瞬间红透了。
赵德柱二话没说,冲过去围着李大勇转了足足三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打量。
李大勇被他转得发毛,原本冷硬的脸绷不住了,抬手挠了挠头顶的短发。
“赵掌柜,您这是干嘛呢?才三年没见,不认识我了?”
赵德柱没搭理他,继续死死盯着。
“我看看你小子少了零件没有!”
确认大勇胳膊腿都全乎,赵德柱盯着那道瘆人的刀疤,眼泪唰地淌了下来。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李大勇死死抱住。两百多斤的体重压上去,勒得李大勇闷哼了一声。
“回来就好!”
赵德柱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嘶吼。
“你特娘的回来就好啊!”
沈砚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心里也跟着发酸,这胖子平时抠搜算计,但私底下没少念叨大勇。
今天,他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能落地了。
沈砚走上前,拍了拍赵德柱的后背。
“老赵,先别嚎了,人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吗?”
沈砚指着旁边的陈平安。
“给大勇介绍一下平安,你们几个先坐着叙旧。”
赵德柱吸溜了一下鼻子,松开手臂。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拉过陈平安给李大勇介绍。
陈平安看着李大勇身上的旧军装和那道骇人的刀疤,心里暗自心惊。
他早听赵德柱说过,福源祥以前有个镇场子的保卫干事上了前线,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转业军人。
现在看这人一身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才知道这位也是个战斗英雄!
陈平安站得笔直,双手握住李大勇的手,用力摇了摇。
“大勇兄弟,久仰大名,福源祥现在的安稳,有你打下的一半底子。”
李大勇咧嘴笑了笑。
扯得脸上的刀疤直抽抽,看着瘆人,却让人心疼。
沈砚转身,解下袖口的扣子,把袖管往上卷了两圈。
“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去买点菜,今晚这顿接风宴,必须是最高规格。”
“咱们不醉不归!”
沈砚刚迈出半步。
“等等,沈爷!”
赵德柱转身嗷了一嗓子,他从怀里拽出厚厚一沓钞票。连数都没数,一把塞进沈砚手里。
“沈爷,我老赵没您渠道广,买不到那些特供的尖货,票我就不拿了,但这钱必须我出!”
赵德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勇兄弟走的时候我就说过,等他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必须请他吃全四九城最好的席面!”
“这钱您必须收着!”
沈砚捏着手里那沓钞票,这胖子今天是真下血本了!
这份量,少说都够在四九城最好的馆子摆上几桌大席了。
沈砚没有推辞,“成,这顿算你的。”
“你们等着,我去弄点好东西回来。”
“保准让大勇把在前线缺的油水全给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