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明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忽然想起张玉兰。
张玉兰跟他和离之后，自己租了个小院子，靠编织的手艺养活自己。
她从来没有跟他伸过手，没有跟他要过一两银子。
她一个女人家，凭着一双手，把小豆芽和小乐养得白白胖胖的。
而他谢远明，一个大男人，没了侯府的招牌，连顿饭都混不上。
“二爷？”柳眉小心翼翼地叫他。
谢远明抬起头。
“明日我去镇上找活儿。”他说，“不管什么活儿，我都干。扛大包也好，劈柴也好，只要能赚到银子，我都干。”
柳眉看着他：“可你……”
“我什么都不会，可我有力气。”谢远明站起来，“扛大包扛不动，我就劈柴。劈柴劈不动，我就扫院子。总能赚到几个铜板。”
柳眉见他这般执拗，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谢远明果然去镇上找了活儿。
他在一家粮铺门口蹲了半日，终于等到掌柜的出来，问他要不要人搬粮。
谢远明跟着掌柜进了后院，一袋粮五十斤，他扛了两袋就喘得不行。
掌柜的看了直摇头。
“算了算了，你这身板，搬不了。”
谢远明站在粮铺门口，满身是灰，汗流浃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傍晚，他拖着两条酸腿回到破庙。
柳眉已经把剩下的碎饼热了热，等着他。
“找到了吗？”
谢远明摇了摇头。
柳眉没有再问。
她把手里的饼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块，小口小口地啃。
谢远明啃了两口，忽然放下饼。
“柳眉。”
柳眉抬头看他。
“我对不住你。”
柳眉愣了一下。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柳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伸手把他手里的饼拿过来，塞回他手里。
柳眉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吃。”她说，“吃饱了，明日再想办法。”
谢远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把饼拿起来，一口一口嚼着，如同嚼蜡。
***
金成最近来得勤些了。
起初是修院墙。
张玉兰那院子年久失修，入春那场雨把西墙根泡软了，塌了一角。
金成扛着工具来，和泥、垒砖、抹灰，干了整整两天。
张玉兰给他端茶递水。
他接过来喝了，喝完接着干活，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后来是修灶台。
灶台用了几年，烟道堵了，一烧火就满屋子烟。
金成又来了一趟，把灶台拆了重新砌，砌完了还顺手把厨房的窗户给修了。
再后来，他来得就不只是为了修东西了。
有时候他带一兜子新鲜菜来，说是路过菜市顺手买的。有时候他拎两条鱼，说是河边钓的。
张玉兰推辞，他就说“给孩子们吃”，张玉兰便不好再说什么。
小豆芽起初看他不顺眼。
她记得金成跟她爹打架那回。
虽然是她爹先动的手，可金成到底是个外人。
她爹再不好，那也是她爹。
她看着金成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心里总有点别扭。
而且一想到，娘要是和他好了，那她和小乐就没有完整的家了，心里越发不舒服。
可金成从来不跟她套近乎。
他不哄她，不给她买糖，也不说那些“叔叔带你玩”的客套话。
他来了就干活，干完了就走。
有时候看见她在院子里写字，他路过瞥一眼，也不说什么。
有一回她的凳子腿松了，金成看见了，放下手里的工具，找了块木楔子，三下两下把凳子腿楔紧了，然后接着干自己的活儿。
小豆芽没吭声，可那把凳子她坐着确实不晃了。
慢慢地，小豆芽发现金成这个人跟她爹不一样。
她爹以前在家的时候，很少陪他们。
每次回来就喝酒，或者出去找朋友。
偶尔在家，也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乐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就敷衍两句，说“找你娘去”。
金成不一样。
小乐有一天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马。
金成看见了，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画马呢？”
小乐抬头看他，有点认生，点了点头。
“马腿画得不对。”金成说，“马的膝盖是往后弯的，你画成往前弯了。”
小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金成。
金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匹。
寥寥几笔，一匹马就出来了，四蹄着地，马鬃飞扬。
小乐的眼睛亮了，“金叔，你再画一个！”
金成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
小乐问他马为什么站着睡觉。
他想了想，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回头查查书告诉你”。
小乐又问他马跑得快还是驴跑得快。
他说“看什么路，平路上马快，山路上驴稳当”。
小乐问了他七八个问题，他一个一个答。
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回头查了告诉你”。
小乐后来天天缠着金成画马。
金成来了，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等着。
金成也不嫌他烦，画完了马又给他削了只木马。
虽然粗糙，可小乐喜欢得不行，睡觉都抱着。
小豆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金成对张玉兰也好。
张玉兰说话的时候，他认真听着，从不插嘴。
张玉兰说想把归云居的编结活儿再扩一扩，他想了想，说“行，我认识几个铺子的掌柜，回头帮你问问”。
张玉兰说怕忙不过来，他说“忙不过来就雇人，你手艺好，不愁销路”。
小豆芽注意到，她娘跟金成说话的时候，眉眼间笑得比以前多了。
她以前跟她爹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皱眉。
有时候她爹不耐烦时，她娘就不吭声了，闷着头干活，一整天都不说话。
可跟金成说话，她娘会笑，会争辩，会说“你懂什么”。
然后金成说“我是不懂，你教教我”，她娘就真的教他。
小豆芽心里有点复杂。
她当然希望她爹能回来。
可她也看得出来，她娘现在过得挺好。
比从前跟她爹在一起的时候松快多了。
小豆芽儿看着天边的晚霞，皱了皱眉头。
爹，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