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雷声像是把好几场雷暴叠在了一起。
低沉的滚雷像巨人在云层上推着石磨,尖锐的炸雷像有人在天上撕裂丝绸,中间夹杂着持续的低频嗡鸣,那嗡鸣穿透人的颅骨直接震在后脑勺上。
长乐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黑瞎子的手,黑瞎子反手握住她,力道很稳。
刘丧摘下耳机,侧耳听了片刻后脸色微变,“这段雷声里有一个频率是自然雷不会出现的。十七赫兹,持续了大概四秒。这绝对不是气象现象,这是某种信号。”
吴邪一动不动地坐在收音机前面。
他的下巴微收,肩膀垂着。
他忘了咳嗽,忘了周围的人,忘了自己肺上的毛病。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离三叔这么近。
吴三省来过这里,坐在这座宫殿的某个角落里,听过同一段雷声。
三叔当时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听这段雷声?他从这段雷声里听到了什么?
王胖子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被长乐摇头制止了。
长乐拉着黑瞎子的手在他旁边坐下,侧头将脑袋靠在他肩窝里,静静地陪着吴邪一起听。
黑瞎子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长乐真的在听雷。
她伸出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长、短、停、急、缓,对比着壁画浮雕上编钟的排列。
她忽然敲出一段只有三四拍的节奏,侧头自言自语:“这个音阶跟石柱左侧那排铜管的长度是能对上的,如果铜管敲响,回音会撞在斜对面的石壁上再折回来。”
刘丧倏地转过脸,瞪大眼看着她。
长乐没有意识到他的目光,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眉头微微皱着,指尖还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
黑瞎子垂眼看她,随她敲。
他不懂雷声,不懂编钟,但他知道她现在正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谜团对话,而他只需要守在她旁边,替她看着暗处的动静。
转眼过了许久,收音机里的雷声早就停了。
磁带放到了尽头,自动弹起,咔哒一声,把所有人从各自的思绪里惊醒。
吴邪缓缓站起来,把磁带取出来用油布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就在这时,王胖子忽然大喊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胖爷能看见了!黑瞎子脸上的灰。看见没,这里一大块,这里还有一道,哎你别瞪我我说的是真的!小哥你帮我看看我眼睛里还有没有那虫子爬过的红印?”
黑瞎子沉默片刻,把长乐的脸捧起来对着珠光仔细端详。
她的眼珠黑亮亮的,瞳孔收缩正常。
他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尾,“有没有不舒服?”
长乐眨了眨眼望了他一会儿,嘴角一翘,“没有。”
黑瞎子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把她的脸松开,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已经站起来在活动手腕了,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自己也恢复了。
“都恢复了。”吴邪松了口气,“那就找出去的路。”
话音刚落,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窸窣声。
是从宫殿外头的岔道传过来的——甬道方向,那种亿万只硬壳摩擦石头的声响再次出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夹杂其中的还有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
海蟑螂和人俑。
它们追上来了。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就僵住了,“不是吧——又来?!”
吴邪脸色发白,但他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宫殿另一头跑。
“所有人往西墙撤!壁画上那条船队航行图的最后一幅画的就是返航,出口一定在那边!”
海蟑螂的黑色潮水从岔道口涌进来,后面跟着整排整排的人皮俑,眼眶里绿色磷火在宫殿珠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
它们不是胡乱攻击,而是排成了某种阵型,把所有退路一起切断。
王胖子和张起灵断后,刘丧一边拿录音杆拍打从侧面涌上来的虫子一边往西墙退。
黑瞎子护着长乐跑在最前面,她手里握着那只沉甸甸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西墙,墙上有一道隐藏的石门,门上没有浮雕,只有一道斜斜的凹槽,被厚厚的积灰和贝壳堆埋了大半。
“这里!这里有扇门!”长乐喊了一声,黑瞎子把背包甩到身后单手抵住石门往上顶,长乐和他四只手同时用力,石门动了一下,只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王胖子从后面赶过来,肩膀抵住石门,大喝一声“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三人合力把石门顶开了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湿咸的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是活路。
就在这时,吴邪的身后忽然扑过来一尊女皮俑。
和其他人俑不同,这尊女皮俑的体型格外纤细,穿着褪色的长袍,脸上的五官不像别的人俑那样狰狞,反而带着一种幽幽的哀怨。
她没有獠牙,指甲也没有那么尖锐,但她伸手扣住了吴邪的肩膀,力道大得完全不像是干涸了千年的皮质能达到的。
吴邪甩了一下没甩开,反手用手肘去撞女皮俑的腰侧,撞上去的感觉像撞在湿透的牛皮上。
海蟑螂群越来越近,张起灵在黑金古刀劈开一片虫浪的间隙转头看到吴邪被缠住,正准备折返,但另一波人俑冲上来堵在中间。
长乐从黑瞎子怀里挣出来,声音因为尘埃和奔跑变得沙哑,但语调极其冷静:“她不是在攻击吴邪,你们看她的手臂方向!”
女皮俑已经松开了吴邪的肩膀,侧身站着,一只手指向石门,另一只手挡在吴邪和海蟑螂群之间。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光,和宫殿穹顶上那些珠子的光晕是同一个频率的闪烁。
她嘴巴微张,喉咙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呜咽。
“跟上她!”吴邪瞬间做出了判断。
所有人挤出石门,女皮俑在后面断后。
她的身体在虫群面前像一道薄薄的屏障,虫群碰到她的衣袍就自动绕开,冲在最前面的两排人俑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同时止步,幽绿的磷火眼洞齐齐转向她,像是在等待某种命令。
石门背后是一条狭窄的、向上攀升的天然裂缝,两侧岩壁渗着海水,脚底湿滑无比。
一行人沿着裂缝拼命往上爬,越往上越陡峭,最后一段几乎成了垂直的岩壁,岩石表面还结着一层滑腻的苔藓。
吴邪的体力最先见底,他喘得几乎直不起腰,白昊天把自己的手套脱了让他抓着岩壁借力。
刘丧站在下方,后背贴在湿滑的岩壁上做人梯,让体弱的人踩他肩膀先爬上去。
终于,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了金属敲击石壁的铿锵声,有人在上面打信号。
裂缝顶端,一根粗壮的登山绳垂了下来,绳尾系着攀爬扣环,啪地落在黑瞎子脚边。
“抓紧了,一起拉!”吴二白的声音从裂缝上方传来,沙哑、急促,但条理清楚。
他的脸从裂缝口探出来,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那副老狐狸的沉稳在看见吴邪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极力克制的焦急。
他身后站着四五个穿统一工装的伙计,每人手里都拽着救援绳,整齐划一地往回收。
紧接着王胖子被一起拽了上来,“别嫌我重——是装备湿了!”然后是白昊天、刘丧、张起灵,黑瞎子一手抓绳一手搂着长乐的腰从裂缝里翻身而出,靴子在海边礁石上站定。
吴邪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拽着那只女皮俑。
女皮俑离开裂缝的一刹那,整个身体忽然变得极轻,像一层干涸的蝉蜕在风里晃了晃,无声地跌落在礁石上,衣袍轻拂过吴邪的手背。
她眼眶里最后一点幽光在触碰到外面空气的一瞬间熄灭了,变成一具真正意义上的皮俑,孤零零地躺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衣角微微翻卷。
吴邪跪在礁石上剧烈咳嗽,咳得上半身都在抖,却伸手把女皮俑被风吹乱的衣襟理整齐,把她歪掉的发髻重新扶正。
吴二白把一条毯子披在他肩上,看了一眼人俑,拿过手电筒照了照皮俑干涸的掌心。
她的指骨内埋着一枚细长的铜针,铜针尾部有一段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螺旋纹,顺着岩壁里那道裂缝的走向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这是机关钥匙。”吴二白用电筒尾端指了指地下,“这尊人俑从一开始就放在那儿当做人形钥匙,带你们上来的时候顺手把整条虫道的封门全部锁死了,那些东西不会再追出来了。”
长乐靠在黑瞎子怀里,小腿还在因为刚才的极限攀爬微微发颤,却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有些虚弱地冲他笑了一下。
黑瞎子把她整个人揽进臂弯里,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揉着她被苔藓滑出红痕的虎口。
沙滩上,夕阳正沉入海面。
晚霞把整片海染成了橙红色,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白色飞沫在霞光里亮晶晶的。
海面上波光粼粼,风里的腥咸比他们刚来时柔和了许多。
吴邪裹着毯子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对着那尊女皮俑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