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对外面的声音反应很迟钝。
许木帮忙去掰,但效果不好。
林易伸手,托住老太太的下巴,拇指在颊车穴轻轻按了按。
牙关松开了。
林易低头看。
舌头胖大,边缘有很深的齿痕。
舌头颜色紫暗。
舌面上盖着一层水滑白腻的舌苔。
林易拿压舌板轻轻挑起舌尖。
舌底的静脉弯弯曲曲的,颜色发黑,像两根粗壮的曲张血管。
病房里很安静。
就只听得到老太太喉咙里的声音,像拉锯一样的痰鸣音。
每呼吸一次,就伴着一声微弱的咳嗽。
咳不出东西来,嘴角只挂着点清稀的白痰。
林易把压舌板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转头看向许木。
“除了喘,还有什么具体症状。”
许木马上接话。
“胸闷,喘的躺不平,只要一躺下去就憋气,。整夜整夜睡不着。”
“尿量特别少,从昨天到现在,总尿量不到三百毫升。”
“体温量过了,不发热,但她一直喊冷,蜷着身子不肯动。”
林易拉过旁边的方凳坐下来,伸手,三根手指搭上老太太的寸关尺。
钱大通站在一旁,手里盘着沉香手串,静静看着。
程宇站在旁边,则是全程拿着手机录像。
林易闭上眼,指尖微视发动。
脉管空虚。
脉象沉细到了极点。
按在皮肤表面,几乎摸不到跳动。
林易手指加重力道,一直按到骨头边上,才勉强察觉到微弱的搏动。
尺脉尤其虚弱。
按下去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根基。
偶尔,搏动还会停一下。
林易收回手,顺着老太太的手腕一路往上摸。
手指,手掌,小臂。
温度极低。
他一路摸到肘关节。
全是凉的。
林易站起来,手伸进被窝里,摸向老太太的脚趾。
同样的冰凉。
这股冷意顺着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以上。
林易最后把手探到老太太的胸腹部,衣服底下的皮肤,还是透着明显的凉意。
四诊合参完毕。
林易把手收回来。
视线聚焦。
半透明的光幕在老太太头顶上方展开。
【患者:陈晓霞,女,78岁】
【诊断:心衰病(心肾阳衰,阳气欲脱证)】
【病机:年高久病,心肾元阳衰微已极,阴寒内盛,水饮泛溢凌心射肺;下焦阴寒逼阳上浮,根基欲脱,已属亡阳先兆。】
【病因权重分析:心肾阳气衰微欲脱(55%),水饮凌心射肺(30%),阴寒内盛戴阳于上(15%)】
林易盯着光幕上的数据。
阳气马上就要脱散。
常规剂量的破格救心汤,根本压不住这种危象。
光幕收拢。
消失在空气里。
林易转过身,看向许木。
“你开的八十克制附子,我理解你的思路,但方子不行。”
林易声音平平稳稳的。
“你奶奶现在的情况,肢冷过了肘膝,脉微欲绝。”
“还带着戴阳的假热象。”
许木有些慌了,还要往下跪。
“啊?我开错方子了吗?那怎么办啊?林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奶奶。”
林易扶着许木,没让他跪下。
“别急,让我想想。”
马主任在一旁插话。
“这种情况早就应该转大医院的ICU,我们这儿什么设备都没有,附子毒性那么强,张口就八十克,我觉得也不靠谱……”
未等对方说完,林易开口。
“八十克确实不靠谱,我觉得起手至少一百五十克。”
病房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八十克附子已经足够吓人了。
你竟然敢用一百五十克?
钱大通拨弄手串的动作停了。
程宇录像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马主任站在床尾,眉头皱起。
“啊?一百五十克?”
他的声音拔高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小伙子。”
马主任看着林易,语气很重。
“我虽然不是中医出身,但我也认识不少名老中医,这个量,我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人用过。”
马主任指着床上的老太太。
“制附子就算炮制过了,但也是剧毒,你要用一百五十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马主任指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这种终末期心衰,强心利尿扩血管已经没有操作空间了,你用这么多附子,要是引起恶性心律失常,室颤,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易看了一眼对方。
“病重药重,则病当之。”
林易语气沉稳。
“李可老先生的破格救心汤原方,就是为了这种濒死状态设计的。”
“眼下心肾阳气马上就要脱散了,阴寒内盛。”
“现在的室率已经135了,心肌缺血缺氧到了极限,不把阳气补足的话,心肌失去动力,随时会停搏。”
“用八十克,杯水车薪,只会耽误时间。”
马主任呼吸粗重。
他转头看向许木。
“小许。”
“你是接诊医生,这方子要是签了,责任就在你身上。”
“虽说是你奶奶,但按规矩,她也是病人,出了事,你可得自己担着,医院不会给你出头,你自己想清楚。”
病房里的人,目光全集中在许木身上。
许木紧紧的抱着那个装了两百克附子的药包。
林易站在旁边,没催。
他尊重患者家属的决定。
这是医生的边界。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
老太太的呼吸好像又弱了一些。
林易走上前。
从许木手里抽出处方笺,拿过程宇手里的笔,把处方笺按在床头柜上。
“我先把方子列出来,你看着决定。”
林易开始写方子。
“制附子150克,干姜60克,炙甘草60克。”
“高丽参30克,另炖浓汁,分次兑服。”
“净山萸肉,120克。”
钱大通凑近看了一眼方子。
“小师弟,山萸肉要用120克?”
他虽然不懂医,但他懂药。
山萸肉这么大剂量,他也是头一回见。
林易没停笔。
“附子大辛大热,走而不守,要是单用附子,阳气刚生出来就会马上散掉。”
“必须用重剂量的山萸肉,酸敛固脱,把附子催生出来的阳气的按在下焦肾水里。”
“这叫去性存用。”
林易继续写。
“生龙骨30克,生牡蛎30克,灵磁石30克,葶苈子30克(包煎),茯苓45克,泽泻30克,桂枝15克,丹参20克。”
最后一笔落下。
林易直起身来。
“制附子回阳救逆,是主药,干姜和炙甘草,监制附子的毒性,也助阳散寒。”
“高丽参大补元气。”
“这几味药,是破阴回阳的核心。”
林易手指点在处方中间的位置。
“净山萸肉重用到120克。”
“敛阴固脱,封藏元气,防止附子温散太过,把阳气拢住,不让它散。”
林易手指继续往下滑。
指着方子后半截。
“龙骨、牡蛎、磁石,重镇潜阳,把浮在上面的戴阳之火收下去。”
“葶苈子、茯苓、泽泻,用来泻肺利水,先把肺水肿这个标症给缓解掉。”
“桂枝平冲降逆,丹参活血通脉。”
林易收回手。
“整张方子,回阳但是不散,猛是猛了点但有章法,本来就是冲着救命去的配伍。”
许木低着头。
盯着那张处方笺。
制附子150克,净山萸肉120克。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奶奶。
许木把药包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攥紧了林易手里那支笔。
“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