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拉开最上面一排的红漆药斗。
抓出制附子。
黑褐色的药片,切得很薄,半透明的。
这是万宝堂特供的极品黑顺片,经过了九蒸九晒的古法炮制,毒性已经降到最低了,但药力却是最猛的。
老陈放在戥子上称,足足两百克,分成了两包,递出柜台。
许木接过药包,手往衣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屏幕带裂痕的手机。
他先付了药钱,然后开口。
“我叫个车。”
钱大通走上前来,伸手按住许木的手腕。
“叫什么车。”
他指了指门外。
“我车就停外头,坐我的去。”
钱大通看了看林易。
“正好我也想亲眼见识见识小师弟的本事。”
一行四个人走出万宝堂。
江州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冷风一吹过来人就打哆嗦。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司机见老板出来,赶忙开车门。
四个人上车,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
车子汇进长乐街的车流,朝着长兴镇的方向开过去。
车厢里暖气开着。
钱大通坐在中排座位,转头看着另一侧的林易。
“小师弟,这破格救心汤,真有这么神?”
钱大通拨弄着手腕上的沉香手串。
“八十克附子,这可是要人命的量,我们九州堂一年也开不出几回这么重的方子。”
林易靠在椅背上。
“具体用多少克还要看患者的情况,不过这就是中医的急救思路。”
“西医治心衰,强心、利尿、扩血管,说白了就是一匹马已经累得跑不动了,你还给它抽一鞭子,逼它继续跑。”
“短期内指标确实好看,但消耗的是机体最后那点代偿能力。”
“中医不一样。”
“破格救心汤里的附子,大辛大热,它是给这匹马喂一把上好的草料,把阳气给补上。”
“再配上山萸肉收敛固脱,干姜温中散寒。”
“把快要散掉的阳气重新给聚起来。”
许木坐在最后排,接了一嘴。
“不瞒您说,我虽然想买八十克,但心里确实没底,我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量。”
林易转头看了他一眼。
“附子的毒性,主要来自乌头碱。”
“但中医有句老话,叫有故无殒,亦无殒也。”
“病有多重,药就能用多重。”
“患者体内阴寒极盛的时候,附子的热性会先去中和这些寒邪,寒邪没被完全中和之前,它是不会表现出毒性的。”
“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情况,濒死的心衰患者,喝下大剂量的附子汤,不但没中毒,反而能起死回生。”
钱大通听得入了神。
“那要是寒邪中和完了呢?”
林易把视线收了回来。
“那就得停药,或者减量。”
“所以说,得判断患者体内的寒热天平,这才是用大剂量附子的关键。”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商务车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长兴镇的省道。
路两边的树木光秃秃的。
许木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按下接听。
“喂,张婶。”
“木头啊!你快回来!你奶奶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刚才马大夫来看过了,说瞳孔都开始散了,让你赶紧回来见最后一面!”
许木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知道了,我们就快到了!”
他挂了电话。
转头看着林易,嘴唇哆嗦着。
“林大夫……瞳孔散了。”
瞳孔散大。
这是临床判断脑死亡和生命体征衰竭的重要标志,也是急救当中最绝望的信号。
林易看着他。
“别慌。”
“中医看生死,不单看瞳孔,看的是阳气。”
“只要阳气没断,就能救。”
林易转头看向开车的司机。
“师傅,开快点。”
车速提了上去。
许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药包。
……
商务车开的很快。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长兴镇卫生院门口。
车门滑开,冷风灌了进来。
四个人下车。
快步走进门诊楼。
走廊里冷冷清清的,跟市里大医院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大厅的导诊台的护士正趴着睡觉。
许木走在最前头。
他脚步很快,衣服下摆跟着动作翻来翻去。
二楼尽头,内科病房。
门半掩着。
许木推开门,病房里只有两张床有人,其他都空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躺在上面,身子往前佝偻着,后背垫了两个高高的枕头,勉强把上半身撑住。
她两只手抓着床沿的铁栏杆,胸口艰难的起伏,呼吸又急又浅。
进气少,出气多。
床头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数字在跳。
心率135次/分。
血氧饱和度82%。
血压75/45mmHg。
床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眼眶下面黑眼圈很重。
听到开门的声音,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
男人看着许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两个小时,精神更差了,刚才叫了两次,都没反应。”
许木几步走到床边。
“马主任,辛苦您了。”
许木转过身,手往后面引了引。
“林大夫,这是我们卫生院内科的马主任,我出去买药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帮我盯着我奶奶的。”
林易点了点头。
马主任目光落在林易身上。
扫了一眼林易年轻的脸。
停了两秒。
他没多说什么,回了个头,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床头的位置。
许木弯下腰,凑到老太太耳朵边上。
“奶奶。”
许木声音有些哑。
“我把市里的林大夫请来了。”
老太太眼皮颤了两下,勉强睁开一条缝,嘴唇开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来。
林易走过去,站到床边,视线从老太太脸上扫过去。
对方面色惨白,两边颧骨的位置,浮出两团艳红,眼皮半阖着。
人已经迷迷糊糊的了。
林易低下头,视线往下走。
掀开床尾的被角。
两条腿肿的很厉害。
小腿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连脚踝的骨头轮廓都看不出来了。
林易伸出右手食指,在老太太胫骨前缘按了一下。
松手。
一个深坑留在皮肤上。
过了十几秒,坑还是没弹回来的迹象。
林易走回床头。
“把她的嘴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