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猜测,博然医院的故事是这样的:
怪谈爆发后,作为当时明川省内首屈一指的三甲医院,三院承担了很多“怪病”的治疗。
怪谈特征千奇百怪。有和鬼故事差不多的,有直接修改认知的,也有初期只带来躯体上的痛苦或精神上的干扰的。
而对于大部分国人来说,身体不舒服、脑子不舒服,都会先到医院门诊来看病,而不是觉得自己被妖魔鬼怪找上了门,或者是被某些变态跟踪了,所以医院注定了要面对怪谈的冲击。
这直接导致了院内大批医护人员的感染和牺牲。
而出于某种原因,可能是为了生计,可能是因为责任感,也可能是因为认清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现实,这群医生依旧坚守在医疗岗位上。
但他们也没有选择坐以待毙,而是在一股外来的力量帮助下尝试研究怪谈,以拯救患者,也是拯救自己。
这样的方式原本只能导向两种结果——要么医院完全无法支撑,被怪谈彻底击倒;要么他们终于在不懈努力之下找到了“治疗”怪谈,或者至少是控制怪谈污染的方法。
但是【提灯】的出现让事情的发展完全转了个方向。
在【提灯】出现之前,医生们还是在正常接诊治疗,面对痛苦的患者也还是表露出了同情。虽然这个时候已经有医生不畏牺牲地选择了靠近怪谈,但也只是纯粹出于本心。
但在【提灯】出现之后,先是心思相对单纯的医学生们遭到了污染——从茅毓婷的话和目前博然医院的局势来看,【提灯】并不是一瞬间就直接控制了医院的,而是慢慢传播开来——再然后才是普通的医护人员。
杨为群的儿子杨维希也是早期被【提灯】污染的医学生之一。
或许正因如此,杨为群的表现才会相对奇怪——既在为“拯救世界”而伤害普通病人,对陈韶这样的“病人”又抱有怜悯愧疚之心。
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得到解决:为什么普通医生会将医学生视为需要拯救的病人?
如果医学生单纯遭到了【提灯】的污染,那么同样作为【提灯】的污染者,普通医生应当不至于将此视为疾病的。
况且【提灯】有压制疾病的效果;从康复病区的那张照片来看,医学生也有引出病痛和消除病痛的能力。
到底是什么能让他们变成“病人”?
陈韶仔细回忆之前在康复病区看到的一切。
慢慢地,脑海里的画面停留在医学生曲超“治愈”了陈韶的病痛后,苍白发抖的身体上。
那真的是“治愈”吗?
如果【提灯】的污染者真的能直接治愈病痛,曲超的行为为什么会被医生高肃阻拦?
医学生为什么还需要研究被怪谈杀死的病人尸体、而不是直接像个魔法师一样让病人“病痛全消”?
医院又为什么要对人类怪谈融合的方案孜孜以求、而不是和医学生一起直接治愈“病痛”?
但当时那个医生的痛苦确实消失了。
如果不是“治愈”,那就是……转移?
不是他们不想直接治愈病人,而是他们没有治愈病人的能力!医学生只能通过将病痛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方式来拯救病人,所以在吸收了足够的病痛后,他们对普通医生来说,就会是最特殊的、最痛苦的那批患者!也正因如此,他们无法反对整所医院用融合实验来“拯救世界”的意图,因为他们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陈韶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他又仔细捋了一遍其中的逻辑,确定能贴合目前的所有已知信息之后,才真正轻松下来。
从时间节点来看,院长无疑和郭文玠这类医生更为接近,也就是说,医学生的安危同样是院长的软肋;而医学生对病人痛苦的重视在【提灯】的影响下毫无疑问非常极端。
陈韶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脊背放松地向后一靠。
也难怪医院要千方百计地阻止陈韶想起编辑这种能力,从过去的记忆里获取信息实在是太方便了。
不过既然照相机这么有用,医院又没有直接拒绝陈韶带走照相机的要求,就只能说明他们无法拒绝……
媒体工作者的身份终究还是有用的。
咚咚。
三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
严舟月站在门口,脸上的苍白消退了许多,依旧戴着那副温和可亲的表情。
“陈编辑,您休息好了吗?”
“您可以去4号住院楼了。”
陈韶现在其实已经不想去那里了。
4号住院楼就在2号后面,西侧就是科教楼。此刻科教楼依旧无人出入,4号住院楼门口倒是人来人往,护士正推着一辆推车向外。
陈韶为推车里乳白色的药品拍了一张照片,才跟着严舟月走进去。
里面全都是怀孕的人——怀孕的人指的是,男女都有。
他们一个个都神情麻木地躺在病床上,肚子鼓胀得如同塞了三四个婴儿,肚皮绷紧,近乎透明。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海腥气,让人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手术室,明明是属于大海的咸湿气息,此时却分外令人作呕。
4号住院楼里没有孩子。
“这里没有孩子吗?”陈韶问。
严舟月偏头看他,这时候才显露出一丝非人的怪异感。
“这里到处都是孩子啊。”她灿烂地笑起来,“你没看到吗?”
“那他们在哪里?”
有时候陈韶会痛恨自己的想象力过于发散,但好在这一次严舟月没有给他那个过于恶心的答案。
“孩子就是希望。”严舟月用一种咏叹似的调子,语气缥缈,“我们在孕育希望……你看不到吗?”
“希望会化为母亲的乳汁,会化为子宫里的羊水;它们哺育了人类的躯体,也将会再一次哺育人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