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泊舟对上柳韫玉那双充满讥嘲的眼睛,神色愈发僵硬,“为什么……”
“那年,你在翰林院办差,几日没回府。孟泽山醉酒,将我堵在假山后,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他将我按在假山石上,我根本挣脱不了。我挣扎,想要踢他,却被他扇了一耳光,险些昏死过去,任他为所欲为……”
看着孟泊舟骤然阴鸷的眉眼,柳韫玉冷笑,“万幸,怀珠及时叫来了宁阳乡主,可是——”
提起当年的事,柳韫玉再也忍不住怒意,“你那位好母亲,为了保全孟泽山,为了保全你们孟家的名声,仅仅是以游学的名义,将他轻飘飘打发出京城!而对我,却是威逼利诱,百般敲打!”
孟泊舟如遭雷击。
两年前孟泽山忽然要离京游学一事,孟泊舟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当时正忙于政务,根本未曾细想。
他从来不知道,这轻描淡写的游学背后,竟是这般龌龊不堪的缘由!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手,“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母亲是如何敲打我,叫我安分守己,莫要因这种小事打搅你的清静?你又知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孟泽山于你的恩情来压我,控制我,让我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回想起来,柳韫玉都觉得当年的自己愚蠢可笑!
她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明明受辱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地步?!
孟泊舟身形剧烈地晃了晃,怒意、悔恨几乎胸膛内爆炸开,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泊舟死死攥紧了拳头,“……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柳韫玉又笑了一声。
笑声如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孟泊舟的脸上。
“我、一、定、会。”
孟泊舟缓缓退进阴影中,清俊的面容被黑暗啃噬得狰狞可怖。
……
孟府。
孟泽山正躺在床榻上喝药。
那药汁刚熬好,烫得厉害,他刚咽下一口便喷了出来,反手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
“这么烫的药还端上来?是想烫死我?”
孟泽山痛失命根,性情变得愈发暴戾,抬手还要将那药碗砸向婢女。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孟泊舟挟着一身冷雨,在电闪雷鸣里走进屋内。
他扫过捂着红肿右脸的婢女,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下去。”
婢女如释大恩,忙不迭跑出去。
孟泽山一见是孟泊舟,表情又有些扭曲,“你竟然从牢里……”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经走到近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将他从床榻上生生提了起来。
“两年前,你就敢对玉娘下手?!”
“她柳韫玉长得那般勾人,偏偏你暴殄天物冷落着她,难道还不许旁人尝尝鲜?”
孟泊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眶红得几欲滴血。
孟泽山却还不知死活地吼道,“我替你受了那么多苦,没有我,你哪有今日?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娶到柳韫玉?况且那日,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地勾引我,趁我不备痛下杀手,把我害成这样!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孟泊舟猛地将孟泽山扯下来,将他一下掼摔到地上!
外头的回廊上,刘嬷嬷领着特意请来的名医往这边走。
刚走到一半,就听得屋内骤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哀嚎声。
“啊!”
刘嬷嬷大惊失色,骇然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下一刻,那屋门被破开,一道人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孟泊舟半边身子溅着血,右手还提着一把长剑。
剑尖低垂,殷红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轨迹。
来给孟泽山治病的大夫一见这等煞神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扭身跑了。
刘嬷嬷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孟泊舟走到她的身侧,听到了他的喃喃低语,“玉娘……我说过了,我会为你讨个公道……”
很快,宁阳乡主就知道孟泊舟的疯魔举动——
为了替柳韫玉出气,他竟直接闯入孟泽山的屋子,硬生生用剑断了他一只手。
刘嬷嬷哭天喊地,跪在宁阳乡主的床边,“山哥儿本来已经不能人道,眼下又被断了手,往后要怎么活啊!”
一向脾气暴烈、护短心切的宁阳乡主,此刻却出奇的沉默。
直到等刘嬷嬷哭够后,她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在这里哭也无用。我已命人备下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你的卖身契,往后,你便带着这笔银子出府,好生照顾泽山吧。”
刘嬷嬷猛地抬头,连眼泪都凝滞了。
“您是要赶奴才走……”
“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去。”
宁阳乡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嬷嬷,同为母亲,你该明白我的难处。”
刘嬷嬷面如死灰。
良久,她才浑浑噩噩地给宁阳乡主磕了个头。
将刘嬷嬷打发送走后,宁阳乡主唤来管事。
管事小心翼翼地进来,就看到她精疲力竭、脸色难看地闭着眼。
“你安排人送刘嬷嬷他们母子出京,盯着他们安顿下来。若他们缺钱,尽管从府里支银子接济。”
管事忙不迭应下。
刘嬷嬷在宁阳乡主心里果然还是非比寻常。
可下一瞬,宁阳乡主的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可若他们心生怨毒,想要暗自回京,甚至去官府……”
宁阳乡主深吸了口气,“就以他们在主家偷盗潜逃为由,直接送她们去大牢!”
管家的神色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孟泊舟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忽然闯入屋内。
管事立刻躬身退下。
对上孟泊舟,宁阳乡主咬牙,“你还知道来见我?孟泽山再不济也是你名义上的大哥,于你有恩,你竟断了他一臂!”
孟泊舟盯着宁阳乡主,那双黑漆漆的眼眸覆满阴翳,“我今日审问了府上的家丁,他们什么都招了。”
“……”
不知为何,宁阳乡主竟被看得呼吸一滞,“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他们胡说了些什么?!”
“那夜戏台上发生的事,后来你敲打他们,叫他们咬死是玉娘蓄意伤人的事。”
顿了顿,孟泊舟的嗓音越来越冷,“还有两年前,玉娘险些遭孟泽山欺辱,你却包庇孟泽山,不许任何人告诉我的事……他们全都招了。”
没想到连两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宁阳乡主神色微微一变。
“孟泽山做出如此畜生行径,母亲也要维护他,偏袒他,保下他,为此不惜叫我的妻子受辱……”
孟泊舟的语调无波无澜,却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他的母亲,“乡主既如此看重他这个儿子,当初又何必将我认回来?”
宁阳乡主瞳孔骤缩,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孟泊舟一个耳光。
孟泊舟被扇得偏过脸,久久没有动作。
宁阳乡主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孟泊舟,我从不亏欠你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才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宁阳乡主,“明日过堂,我会到场。”
“你去做什么!”
“既然人证都已被母亲重金收买,那便只能由我去公堂做证,说清那日的情状,为玉娘脱罪。”
宁阳乡主愣住,“所有人都知道,你那日还在牢里,你若出面,那就是作伪证!”
孟泊舟无动于衷。
宁阳乡主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要逼着我让下人们都翻供,放柳韫玉出来!”
孟泊舟仍是沉沉地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笃定让宁阳乡主咬牙切齿。
“好好好,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宁阳乡主恨恨地看着孟泊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作为人子的愧疚。
可孟泊舟没有。
“我是母亲生下的骨肉,母亲若是反悔生下我,大可不再认我,或者……”
他抬起冰冷的眼眸,唇角掀起嘲讽,“将我这块骨肉切了、砍了,再塞回您的腹中去。”
“砰!”
宁阳乡主终究忍无可忍,抄起身旁的药碗砸过去。
孟泊舟并未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血迹,汤碗滚落地上,四分五裂。
窗外,雷鸣轰响,骤雨如注。
……
雨后,碧空如洗。
柳韫玉从大牢里走出来,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那日带去孟府的戏班子,里头的伶人大多出自慈幼局,与云渡一样,深受柳空青恩泽,所以对她也忠心耿耿。
所以他们只是假意被宁阳乡主收买而已。
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想等到过堂时,再让戏班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供,彻底做死孟家的罪名。可是……
她实在没想到,计划中途竟跳出了孟泊舟这个疯子。
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极端的法子,竟逼得宁阳乡主退让,叫孟府的下人连夜去衙门翻了供,撤了案。
如此一来,柳韫玉也不必再待在大牢里。
她神色不明地走下台阶,抬眼就看到孟泊舟伫立在一辆马车边,额头不知为何蒙着一层纱布。
见到她,孟泊舟立马迎上来,“玉娘,我来接你回家。”
柳韫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不理他,更没有拒绝他,而是启唇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孟泊舟微微一愣,面上闪过惊喜的笑意,“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驶动。
不一儿,车身一震,稳稳地停靠在了户曹衙署外。
柳韫玉直接下了车,而马车内,孟泊舟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迟迟没有动作。
他神色僵硬,大半个身子都藏于车厢内的暗影里,如惧怕天光、自欺欺人的困兽。
“为何……要来户曹?”
柳韫玉转头看向他,“你是在明知故问吗?大晟律例,妻杀伤夫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官府会强制解除婚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道,“孟泊舟,你我之间,从此义绝,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