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一院 MICU 二病区,核心办公室。(协和从这一章开始,正式改名为国一院。)
下午两点半。
打印机处于待机状态,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明辉坐在电脑前。他的白大褂袖口被攥出了褶皱。
屏幕上,是名为《散发性ALS变异体全外显子测序靶向治疗终期随访》的文件夹。
520页。涵盖了32床过去八个月所有的基因免疫图谱、蛋白折叠数据、以及各项天价进口药物的代谢曲线。本来他计划写一篇漂亮的论文投往核心期刊。
现在,这堆价值几百万的数据,被几百毫升砖红色的尿液,冲得一文不值。
张明辉的右手握着鼠标。食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光标移动到文件夹上。
右键。点击【删除】。
屏幕弹出确认框:"确定要将此项放入回收站吗?"
张明辉没有眨眼。光标移到"确定"上。
"咔哒"。
他点开了桌面的回收站图标。再次右键,【清空回收站】。
"哗啦"一声系统碎纸音效。
五百多页的数据,瞬间归零。
张明辉松开鼠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去撕病历本发泄,也没有砸杯子。在国一院,误诊就是原罪。发泄情绪,只会显得你更加无能。
他只是抬起手,用力搓了一下发僵的脸颊。
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
休息室没有开大灯。百叶窗拉下了一半。
宋凛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长安街。他来回地踱步。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没用。坏消息一定会传到老板耳朵里——晚说不如早说,别人说不如自己说。
想清楚这一节,宋凛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陈院长。"宋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没有一丝平时查房时的傲慢。
"32床的ALS诊断被排除了。不是基因突变,是老式锡壶引发的重度慢性铅中毒。"
宋凛没有找任何仪器精度的借口。
"林述越过科室常规流程,用依地酸停了靶向药。患者现在排铅反射良好,运动神经元出现复苏迹象。"
电话那头,传来瓷杯盖磕碰杯沿的声音,伴着茶叶翻滚的细微水声。
"小宋啊。"
陈建州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气息沉稳,像是早有预料。
"这几年,咱们院的设备越来越贵,指南越来越厚。你们这群八年制博士出来的大夫,看病的第一反应是开五万块的全组测序。"
陈建州的语气里,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遗憾。
"你们还记得怎么问诊吗?还会在乎一个病人用了十年的旧酒壶吗?"
宋凛的呼吸在喉咙里顿了半秒。
他没有反驳。
"我把林述扔进你们这堆博士里,"陈建州冷笑了一声,"就是放了条长满牙的鲇鱼。我要他去撕一撕你们那层结了冰的唯数据论。"
"想不到第一天就见血了。"
"陈院教训得是。"宋凛的腰背在窗前挺得笔直,"这条鲇鱼,放在我一个科里,有点屈才。"
宋凛停顿了一下,将酝酿好的底牌掀出。
"院内的疑难危重交叉干预小组(CRIT),就缺一个机动前锋。让他去那边兼职,全院的科室都能沾沾光。"
CRIT是国一院去年刚成立的一个机动组织,为的是解决跨科室推诿,任何科室出现疑难杂症,久治不愈的病人时,CRIT就可以接管。
不能我一个人被打脸。
大家都打脸,就等于大家都没有打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好。"陈建州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了然,但显然这就是他要的局面,"我亲自推荐他去。"
嘟。
通话结束。
呼!
宋凛呼了口气,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入外面的灯光中。
……
第二天。
林述坐在32床外的移动工作台前。
电脑屏幕上是患者排铅后逐渐平稳的肾功能曲线。
脚步声停在桌前。
宋凛走到工作台前。
"32床的促排代谢已经进入平台期,剩下的常规护理移交基础病区。"宋凛的声音冷硬如常,"你的眼光,留在这个慢性消耗的池子里,屈才。"
林述没有抬头,手指在鼠标旁悬空。上位者主动承认你"屈才",后面跟着的往往是更深的沼泽。
"院部医务处刚批了兼任调令。"
宋凛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压在林述的键盘上方。
"疑难危重交叉干预小组(CRIT)。全院三级以上红色警报的机动前锋。陈建州院长亲批,我做的推荐。"
宋凛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林述的侧脸。
"你的编制依然在我的二病区。每天正常在ICU工作。但是当CRIT召集的时候,你就出勤参与CRIT的任务。ICU这里我会帮你兜底。"
说完,宋凛看了一眼手表,转身离开了。
林述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按下保存键,继续输入观察医嘱。
...
二病区的门禁滑开。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蓝色洗手衣的大步走了进来。外面套着一件高反光红色马甲,背部印着白色的字母:CRIT。
特勤护士长兼小组后勤总管,刘亚楠。
十二分钟前,CRIT刚在血液内科,强行停掉了血液科大拿主导的高压化疗方案。从一堆复杂的骨髓穿刺报告中,查找出了隐藏的致命真菌库,把一个多脏器衰竭的病人直接夺到了这边的深切治疗舱。
她走得极快。手里拿着一摞跨科室物资清算单。
跟当班护士刷刷刷几笔签完交接字迹,她将笔插回胸前口袋。转身,径直走到林述的工作台旁。
“林述?”
声音干练,没有任何起伏。
林述抬起头。
“啪”。
一件卷成团的马甲,连同一个工业级黑色智能终端(PDA),被刘亚楠仍在了键盘边缘。
那不是她身上穿正式制服,而是一件普通橘色背心。
“我叫刘亚楠。CRIT的护士长。你的编队权限已经注册完毕,我顺路带过来。”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迎新的寒暄。她看了林述那个单薄的身板,眼神毫无波澜。
“这是局域网直连终端。”刘亚楠指了指那台黑色的厚重手机。
“当这台机器就响起,你的任务就来了。它上面会显示位置信息。你根据位置信息到达现场。”
刘亚楠拉平自己洗手衣的下摆,语速极快。
“队长楚锋的规矩,我不重复了。就一句:穿上这件橘色预备背心,到了别人的地盘。别的科室主任在发飙的时候,你要做的是闭上嘴,然后用你的眼睛和大脑去发现他们忽略的问题。”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件旧马甲。
“我们不仅是在跟病魔抢时间,我们也是在打全院大拿的脸。上周穿这件背心的人,跟着出了两次会诊,受不了神内和产科主任的联合施压,退队了。”
“脑子够硬,活下来。你才有资格穿红色的。”
刘亚楠没有再说其他话,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二病区。
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国一院这种地方,生面孔来来去去太多,在没证明自己能活下来之前,没人在乎你的名字。
工作台前。
林述平静地看着刘亚楠消失的方向,目光重新落在那件橘色背心和黑色的终端上。
林述伸出手拿起那台厚重的黑色终端。
它没有任何按键,屏幕漆黑如墨。
林述将其牢牢地扣在腰间的皮带卡槽上。
“咔哒”。
金属卡扣咬合。
林述重新将手搭在鼠标上,继续敲击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