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昌伏诛的消息,如同秋风扫落叶,在金缕阁内外卷过,带来了短暂的凝滞,随后是缓慢弥散开的、带着余悸的松弛。
郑氏是变化最明显的。行刑后的头两天,她依旧有些沉默,常坐在窗边发呆,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复杂的情绪,是解脱,是后怕,是悲凉,亦或是对往昔不堪岁月的残余惊悸。林墨没有过多劝慰,只是让小鱼和王石多陪着,做些她喜欢吃的清淡小菜,讲些铺子里的趣事,或者街坊邻里的新鲜见闻。渐渐地,郑氏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偶尔也能露出些许笑容,夜里惊醒的次数明显减少。只是,她似乎比从前更依恋儿子,林墨若在铺子里待得久了没去后院,她便会有些不安,总要找个由头去看看,或者让小鱼去唤一声。林墨察觉了,便尽量多抽时间陪母亲说说话,讲讲生意,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做针线。这份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郑氏那颗饱经风霜的心。
铺子里的伙计们,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也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周武和阿福不用再日夜提防,夜里值守恢复了正常轮换,不再需要如临大敌。王老实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拨弄算盘珠子时,偶尔还能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王石和小鱼这两个少年,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气,干活时腿脚更麻利了,只是偶尔目光相碰,还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夜李元昌破窗而入的狰狞模样,随即又赶紧甩甩头,将那份心悸压下去,更加用心地做事。柱子从分号过来送账本时,也听说了贼人伏法的事,憨厚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直说“老天有眼”。
林墨将知府赏赐的二十两银子,按功分了下去。周武、阿福出力最多,各得五两;王老实、王石、小鱼那夜也担了风险,各得三两;柱子虽未直接参与,但前期打探消息也有功,也得了一两;剩下三两,林墨让周武买了些酒肉,给铺子里所有人加餐,算是压惊宴。众人推辞一番,见林墨坚持,也就高兴地收下。这不仅仅是银子,更是东家的认可和体恤。金缕阁上下,经此一遭,凝聚力似乎更强了些。
生意也重新回到了正轨。之前因李元昌之事,林墨虽尽力维持,但心中有事,难免有些分神。如今心头大患暂除,他也能将更多精力放回铺子的经营上。郑氏成衣铺的名声经过“水龙局救火”一事和周家的暗中照拂,在州府已站稳脚跟,且有越来越响的趋势。不少中等人家,甚至一些讲究体面又不想太过奢靡的小户,都愿意来此定制衣裳。林墨与周武、王老实仔细核对了近期的账目,又根据销售记录,调整了布匹的进货比例,增加了些时兴又耐用的料子。对于王石和小鱼,除了让他们继续打杂、学手艺,林墨也开始有意让他们接触些简单的账目核对和货物清点,算是初步的培养。两个少年学得认真,手脚也勤快,让林墨颇感欣慰。
然而,在这表面逐渐恢复的平静之下,林墨心中的那根弦,却从未真正放松。他分银两、安抚众人、处理生意,看似一切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鬼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李元昌临死前那诡异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那夜心头莫名的不安,以及铜镜曾传来的微弱凉意,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让周武继续暗中打听“青痣老头”的下落。周武扮作货郎,去了几趟杨柳巷及周边,甚至扩大了范围,在城西其他较为偏僻的街巷转悠,与摆摊的小贩、茶铺的伙计、晒太阳的老人闲聊,旁敲侧击。但得到的信息寥寥。那青痣老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人见过。有相熟的老摊主说,那老头孤僻得很,平日除了卖些劣质香烛纸钱,几乎不与旁人打交道,也不知他住在哪里,前些日子突然就不来了,许是病了,许是死了,谁也没在意。至于“脸上有青痣”这个特征,城西一带似乎并无第二个如此显著的人。周武也留意了香烛铺、纸扎店,甚至去土地庙附近转了转,除了看到些破败景象和几个乞丐,并无异常。
“东家,那老头怕是知道风声紧,躲起来了,或者干脆离开了州府。” 周武向林墨回报时,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忧虑,“我打听过城门守卒,这些日子也没特别注意有脸上带青痣的老头出城。这人就像个影子,来无影去无踪。”
林墨听了,沉默片刻,道:“辛苦周武哥了。既然找不到,便暂且放下。此人极为谨慎,李元昌事败,他必然蛰伏。我们加强自身防范便是。夜里值守不可松懈,我画的那些符,大家务必随身携带,贴在房门窗口的,也需时常检查,若有破损褪色,及时告知我更换。”
“是。” 周武应下,又道,“东家,那鬼手……会不会就此罢手了?李元昌已死,他没了由头,或许……”
“不会。” 林墨打断他,语气肯定,“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在青阳,我破他法坛,毁他法器,已是结下死仇。在州府,他助李元昌行凶,又被我们挫败,更不会善罢甘休。他此刻蛰伏,无非是觉得我们有了防备,又在城中,他不好公然施展邪术,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周武神色凝重:“那……我们岂不是永无宁日?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啊。”
“所以,我们不能只被动防守。” 林墨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得想办法,引他出来,或者,找到他的弱点。只是眼下线索太少,还需等待时机。大家平日行事谨慎些,尤其是你,周武哥,你常在铺子内外走动,要留意有无生面孔长时间窥探,或者有无什么异常的物件出现在铺子附近。”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暗中的警惕中,又过去了几日。郑氏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甚至开始重新拿起针线,为林墨缝制冬衣。王石和小鱼在打杂之余,对风水产生了浓厚兴趣,时常缠着林墨问些简单的问题,林墨也有选择地教授一些基础常识,考察他们的心性。铺子生意平稳,偶有波折,也能妥善处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下午,林墨正在柜后翻看一本从书铺淘来的、关于各地风物杂记的旧书,试图从中寻找一些可能与诡异术法相关的蛛丝马迹(虽知希望渺茫),忽听前堂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客至,而且动静不小。
他放下书,抬眼望去,只见门口进来几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礼盒。那管事进门便笑呵呵地拱手:“林掌柜在吗?小的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拜会。”
林墨起身,迎上前:“在下便是林墨。不知贵上是?”
“林掌柜有礼了。” 管事笑容满面,态度恭敬,“小的是城西赵府的三管家,姓钱。我家老爷,便是赵老爷。”
赵府?林墨心中一动。是那个之前与鬼手勾结、试图打压金缕阁,后来因其主子被法器反噬重病、被迫求和让利的赵家?他们来做什么?
“原来是赵府的管事,失敬。” 林墨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不知钱管事此来,有何贵干?”
钱管事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林掌柜,之前……之前我家老爷与贵铺有些误会,闹了些不愉快,实属不该。后来多亏林掌柜高抬贵手,救了我家老爷,老爷一直铭记在心,感激不尽。只是前些日子老爷病体初愈,需静养,不便亲自登门道谢,心中甚是不安。如今老爷身体大好了,特地命小的备上些薄礼,一来是感谢林掌柜的救命之恩,二来嘛,也是为之前的些许误会,赔个不是。还望林掌柜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今后在这州府地界,咱们赵家与贵铺,还要多多亲近,和睦相处才是。” 说着,示意身后小厮将礼盒奉上。
礼盒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红绸鲜艳。周武在一旁,与林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家这是服软示好来了?是真心感激,还是另有所图?
林墨心中念头飞转。赵家主子病重,确实是他解的咒(虽然根源是鬼手的法器反噬)。赵家后来也确实按照约定,不再明里暗里打压金缕阁,甚至在一些场合,还隐约释放过善意。如今李元昌这个“明面”上的对头刚除,赵家就上门送礼示好,时机未免有些巧合。是知道了什么风声,刻意撇清与鬼手的关系?还是觉得金缕阁势头不错,想缓和关系,日后好相见?亦或是……与鬼手仍有牵扯,此次前来,另有目的?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赧然,连忙推辞:“钱管事言重了。治病救人,本是应当。之前些许误会,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赵老爷如此厚礼,林某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 钱管事连连摆手,态度诚恳,“林掌柜莫要推辞。这只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绝非贿赂,也绝无他意。实在是老爷感激林掌柜妙手回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薄礼,聊表心意,万望林掌柜笑纳。否则,小的回去,实在无法向老爷交代啊。” 说着,竟是要躬身行礼。
林墨见状,心知这礼若不收,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与赵家结下更深的梁子。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再树强敌。赵家既然主动示好,不管真心假意,先接着,再观后效。
“既如此,赵老爷盛情,林某便却之不恭了。” 林墨示意周武接过礼盒,“还请钱管事代为转达林某对赵老爷的谢意。祝赵老爷身体康泰。今后同在州府谋生,自当和睦相处,互不相扰。”
“一定,一定!” 钱管事见林墨收了礼,笑容更盛,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夸赞金缕阁生意兴隆,林掌柜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然后便躬身告辞,带着小厮离开了。
送走钱管事,周武看着桌上那几个礼盒,皱眉道:“东家,赵家这是什么意思?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们之前可是跟鬼手一伙的!”
林墨走到桌边,并未立刻打开礼盒,而是仔细看了看外观,又轻轻掂了掂分量,然后道:“打开看看。”
周武和王老实上前,小心解开红绸,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是两匹上好的杭绸,色泽光亮,质地柔软;一盒包装精致的燕窝;一对品相不错的玉如意;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礼不算极重,但也绝不轻,尤其是那对玉如意,价值不菲,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既表达了谢意(燕窝滋补),又显示了诚意(杭绸、玉如意贵重),姿态放得很低。
林墨拿起那封信,拆开。信是赵家老爷亲笔所书,言辞颇为恳切。先是再次感谢林墨的“救命之恩”(未提具体如何救),又为之前的“误会”和“下人无状”致歉,表示已严惩了当初那些寻衅滋事的地痞(真假不知),希望“揭过前嫌”。最后,信中隐约提到,赵家近日听闻市面上有些“不安分”的人(暗指谁?),但赵家与此等人“绝无瓜葛”,愿与金缕阁“同心协力,守望相助”。
“同心协力,守望相助?” 林墨放下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话说得漂亮,但细品之下,却有些耐人寻味。赵家是在撇清与鬼手的关系?还是暗示知道鬼手可能对金缕阁不利,想表明立场,甚至……卖个好?
“东家,这信……” 周武也看完了信,有些疑惑。
“赵家这是怕了。” 林墨淡淡道,“怕鬼手,也怕我们。李元昌刚死,他们就急急上门,送礼示好,是想告诉我们,李元昌的事与他们无关,鬼手的事也早已了结,他们不想再掺和,甚至……可能还想借我们的力,应对鬼手可能的迁怒。”
“那我们……” 王老实有些担忧,“这礼收下了,会不会……”
“礼照收,话听着,但不必全信。” 林墨将信折好,“赵家与鬼手当初勾结是事实。如今鬼手杳无音信,赵家急于撇清,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与赵家,谈不上化敌为友,但暂时也不必再起冲突。他们愿意‘和睦相处’,我们便顺水推舟。至于‘守望相助’……听听就好。真到了紧要关头,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看了一眼那对玉如意,对周武道:“周武哥,把东西收起来吧。绸缎和燕窝,留给我娘用。玉如意……先收好,日后或许有用。” 他没说有什么用,但周武明白,这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财物。
赵家送礼示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微澜,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金缕阁内外,似乎真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忙碌。
只有林墨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他怀中的铜镜,偶尔会在深夜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凉意,仿佛在感应到远方某种阴冷气息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鬼手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虽然暂时不见踪影,但那冰冷的注视,却仿佛从未远离。
李元昌这个心头大患是除了,但林墨清楚,他与鬼手之间,还有一场宿命的对决,迟早会来。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平静时光,让自己变得更强,让身边的人更安全,也要更加小心地,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