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里不像白日那么炎热,窗棂敞开着,暑气散不出去多少,沈清秋脊背不禁泛起几分寒意,透入骨髓的冷。
明明她对谢辞修早就失望,可为何在听到谢辞修要拿侯府半数家财,换取灵犀一条命时,心头还是隐隐有几分失望和酸涩。
或许,她是为曾经的那个自己,那个付出全部心血也换不来丈夫一次回头的沈清秋怜惜和失望。
沈清秋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份失望只会让她更坚定心中的想法。
她终有一日是要与谢辞修和离的。
园中夜色漆黑,唯有廊下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
“小星,天黑了,多点几盏灯,亮堂些。”沈清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濒临死亡,看不见光亮的自己。
小星点点头,让人在屋中和园中多点了几盏灯。
“小姐,够亮了吗,就是不够亮堂,再多点几盏。”
屋中多点了几盏灯,亮堂了许多,不见一处昏暗。
沈清秋颔首:“够亮了。”
小秋伺候谢琪洗漱,将谢琪抱回房哄睡。
沈清秋没有睡意,在桌前画着图样,不知不觉便画了好几张。
一旁伺候的小星打了个哈欠,上前询问沈清秋是否要歇着。
沈清秋摇了摇头,今夜是个不眠夜,说不定还会有人来寻她。
看着快眼皮打架的小星,沈清秋说道,“你若困了,便去歇着。”
小星揉了揉眼睛,“奴婢不困,奴婢就在这陪着您。”
“清秋。”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很快便走进一个面貌清俊的男子。
谢辞修辞修在沈清秋前不远的位置停下脚步,黑白分明的眸子朝她看去,眼前的女子一身素雅衣衫,青丝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眉眼温柔,暖黄烛光映衬下,她身上清冷的气息被中和了些,更添几分高门贵女的温婉娴静。
“我有些话想与你说。”谢慈修的眸光往小星瞥过去。
沈清秋看了眼小星,小星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屋中格外静谧,沈清秋指着一旁的圆木凳:“坐吧。”
谢辞修撩袍落座,他微垂着眸子,不敢看沈清秋,半晌都不说话。
“世子爷,您有话直说。”
谢辞修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蜷了蜷,指节微微泛白,又伸开,一下又一下的搓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将掌心黏腻的汗意搓掉。
垂着的眼眸微微抬起,他朝沈清秋看去,眼眸晦暗不明:“清秋,对不起,我,我保下了灵犀。”
沈清秋回看她,眸色极淡,“你过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件事。”
谢辞修僵硬的点点头。
“我知道,这对不住你,可我没办法看着灵犀没了性命。”
沈清秋默了默,“世子爷,你无法看着曲灵犀没了性命,那我呢?若那炽心散是夺命剧毒,只怕我早就死了。”
在谢辞修修辞修心中,曲灵犀永远大过于她。
谢辞修没说话。
“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置曲姨娘?”沈清秋问道。
谢辞修默了片刻,“我会让灵犀禁足,闭门思过,每日抄经为你祈福。”
沈清秋怔愣片刻,眼眸一片冰冷。
闭门思过,抄经祈福,这惩罚当真是轻飘如云。
对上沈清秋饱含讥讽的目光,谢辞修又匆匆移开眸光,他知道这惩罚对清秋来说一点也不公平,可灵犀因为他受了五年苦楚,他实在不忍心再让灵犀受苦。
对清秋的亏欠,他会用尽下半生来偿还。
“清秋,灵犀她吃的苦太多了……”
沈清秋看他,“曲灵犀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
谢辞修怔住了。
看着谢辞修的神情,沈清秋只觉寒霜雨雪砸在身上,将身上的暖意驱逐,只留彻骨的寒意蔓延四肢百骸:“所以,你将娶姨娘所受之苦归结于我身上?”
“我…没有。”谢辞修说话的底气并不充足。
他曾经真将灵犀受过苦难的一部分原因归咎于沈清秋的身上。
沈清秋已经不在乎谢辞修是否将曲灵犀受的苦难原因是否怪罪在她身上,她早就看清了,看透了。
她说,“不必让曲姨娘禁足,闭门抄经,她谋害主母未遂,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杖责三十,赶出侯府去,永不得再踏足侯府半步。”
谢辞修急了,“清秋!”
“世子爷,您想让我将曲姨娘谋害我之事当做没发生,您觉得可能吗?即便我不追究,您以为我父亲、母亲和祖母便会放过曲姨娘。”沈清秋道。
“清秋,灵犀她无处可去,你让她离开侯府,你不是想让她死吗?”谢辞修看着沈清秋,忽然觉得沈清秋有些心狠。
灵犀身子骨弱,杖责三十,只怕挺不下去。
沈清秋站起身来,淡淡道:“世子爷,曲姨娘是替谁顶罪,你我心知肚明。曲姨娘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杖责三十不过分。世子爷不能既要又要,两全其美,护了芳蕊的名声,护了曲姨娘的命,还想让我将这件事当做没发生,你觉得可能吗。”
谢辞修:“你都猜到了?”
沈清秋眼底尽是失望,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上回驯马场上的事也是如此。
“武安郡王大张旗鼓来侯府拿人,又空手而归,不到明日,我被人谋害之事很快便会传遍京中。若是侯府不做出处置,侯府颜面何存?”她说。
她受的苦不能白受,谢辞修、长乐侯和侯夫人护了谢芳蕊,就别想护住曲灵犀。
“妾室谋害主母,我相信主母自有定夺。”沈清秋望着谢辞修。
谢辞修脸色微白,他将谢老太太给忘了,沈清秋不出手处置灵犀,祖母一定会出手惩治灵犀。
沈清秋又道,“世子爷若是想让我提曲姨娘求情,也不是不可以。”
谢辞修闻言,眼底眸光一亮:“清秋,只要你愿意替灵犀求情,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只要世子答应我两件事。”沈清秋说道。
“你说,我都答应。”
沈清秋举起食指,“第一件,待你承袭长乐侯爵位时,要立谢琪为长乐侯府的世子,且永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