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穆文珠已经进了李家村。
她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鞋尖就差点蹭上一团半干不干的鸡屎,脸当场就变了,连步子都收了收。
这地方比她想的还差。
土路,矮墙,屋檐底下晒着咸菜,院门口拴着狗,风一吹,夹着柴火味、灶灰味,还有说不上来的牲口味。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石子,鼻子底下挂着清鼻涕,见了她这个生面孔,全抬头看。
穆文珠从小在港城长大,家里司机接送,阿姨做饭,两个哥哥嘴上逗她,手上却从没亏待过她,穆家爸妈更是把她当掌上明珠。
她活了二十二年,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生病的时候吃点药。
她根本不敢往深了想。
要是她真是从这种地方长大的,那她这辈子算什么?
穆文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捏着皮箱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今天来,不是来认亲的,也不是来哭天喊地翻旧账的。
她就是来看看,看看就走,把这个秘密捂严实,以后谁也别想再提。
结果她才走进来没多远,就有人凑上来了。
“姑娘,你找谁啊?”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手里还端着簸箕,簸箕里装着刚挑出来的豆子。
她把穆文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脸上全是新鲜。
穆文珠烦得很,嘴上却只能压着:“我……来找个人。”
“找谁?”
“一个……亲戚。”
“哪家的亲戚?”
穆文珠卡了一下。
她哪知道哪家。
来之前打听了个大概,也就知道李为莹是这村里出来的,再往细了问,怕漏风声,她根本不敢。
大娘一见她停住,越发来劲:“姑娘,你说名字啊,这村里我都熟。”
穆文珠心里直骂人,面上勉强扯了句:“我也是替人问路,可能找错地方了。”
旁边又有个提着水桶的妇人插嘴:“找错地方?那你问的是谁,总有个姓吧。”
穆文珠被问得额角都发胀,随口扯了个谎:“姓李。”
这下好了。
村里十个人里,能扒拉出九个姓李的。
端簸箕的大娘“哎哟”一声:“姓李可多了,老李家、二李家、村东头李木匠家,你找哪个?”
“……”
穆文珠后悔张嘴。
她越不说,旁边围上来的人越多。
有站门口择菜的,有抱着孩子串门的,还有两个闲得发慌的大爷,背着手停在边上,明着晒太阳,实际耳朵都竖起来了。
“听口音不是咱这边的。”
“城里来的吧。”
“这箱子瞧着就贵。”
“会不会是县里下来的干部?”
“干部能一个人拎着箱子来村里转?”
议论声一多,穆文珠那点耐心也快耗光了。
她一边嫌弃地绕开路边那滩泥,一边在心里骂这村子烦人,活像谁家门口都没见过人。
偏偏她越躲,越显得扎眼。
她皮肤生得不够白,骨架又大,在港城那些太太小姐堆里,从小就被衬得不够精致。
可到了这乡下地方,头发一烫,脸一收,手里再拎个皮箱,照样跟村里人隔着一层。
有人看稀奇,有人看热闹,也有人越看越皱眉。
“桂婶,你瞅瞅。”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压低嗓子,“这姑娘我怎么瞧着有点面熟?”
被叫桂婶的先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把豆子簸箕往胳膊上一夹,眯着眼仔细看了几下。
“面熟……是有点。”
“像谁啊?”
“我还真一下想不起来。”
两个人凑一块儿嘀咕,嘀咕着嘀咕着,又回头去看穆文珠。
穆文珠心里不舒坦,脸也绷得更紧:“你们看什么?”
桂婶被她呛了一句,也不恼,反而拍了拍腿:“不是,我是越瞅越觉得你像个人。”
穆文珠呼吸一滞,嘴上却硬:“像谁都跟我没关系。”
“别急啊,我这不是在想嘛。”桂婶皱着眉,左看右看,“你这鼻子嘴巴……哎,阿兰,你觉不觉得,有点像那个招娣年轻的时候?”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下。
“你别说,还真有点。”
“脸盘子也有点像。”
“不是吧,刘招娣哪生得出这么洋气的闺女。”
“洋气啥啊,头发卷一卷就洋气了?”
“那倒也是。”
穆文珠听得后背发麻,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能冷着声儿说:“我不认识什么招娣,你们认错人了。”
她说完就想走,脚还没迈出去,前头又晃过来一个人。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黑狗,黑瘦,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酒瓶子,裤腿上还沾着泥。
他本来只是路过,见村口围了一圈人,也停下来瞅热闹。
“围这干啥呢?”黑狗问。
桂婶一看见他,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感觉一下对上了,啪地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半截。
“哎呀!我说怎么越看越熟呢!”
旁边人叫她吓一跳:“你又想起啥了?”
桂婶转头就冲黑狗喊:“老黑!你老实交代,你年轻那会儿是不是在外头睡过哪个女人?这大过年的,人家把闺女找回来了吧!”
这话一落,村口笑成一片。
有的大娘笑得直弯腰,有的抱着孩子直拍腿,连站边上的老头都忍不住乐:“老黑有这本事?那他也不至于打这么多年光棍。”
黑狗先是一愣,紧接着老脸一红,嘴里骂骂咧咧:“放你娘的屁!我上哪睡去!”
桂婶不肯放过他,伸手一指穆文珠:“你自己看看,这脸盘子,这鼻子嘴巴,越看越像你!你要说没点事,我都不信。”
“像个屁!”黑狗嘴硬,可还是抬头看了穆文珠几眼。
他不看还好,这一看,旁边几个爱凑热闹的更来劲了。
“别说,黑是没老黑黑,可这脸型还真有点意思。”
“嘴那块像,尤其抿着的时候。”
“老黑,真不是你年轻时留外头的种吧?”
“人家都找上门了,你还装啥呢。”
穆文珠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羞辱。
她站在人堆中间,鼻尖闻着泥土味和酒味,耳边全是笑声,整个人都要炸了,偏偏还不能真把事情闹大。
她咬着牙,声音都拔高了:“你们胡说什么!有没有教养!”
桂婶一听,笑得更厉害了:“哟,还急眼了。老黑,这闺女脾气可不小,跟你一个德行!”
黑狗也叫人起哄得上了头,提着酒瓶子站在那儿,嘴里直嘟囔:“我要有这么个闺女,我早享福去了,还用得着自己烧火做饭?”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不一定,人家一看就是城里人,认不认你这个爹还两说呢!”
“也是,老黑你先洗把脸吧,别把闺女吓跑了。”
“你们村里人是不是有病!”穆文珠气得脸都涨红了,拎起皮箱就往旁边退,结果鞋跟一歪,差点踩进路边泥坑里。
桂婶赶忙“哎哟”一声,嘴上还不忘逗她:“慢着点,别急,真是父女也跑不了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