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当场不服,清了清嗓子,还想再来一遍更像的,李二婶已经伸手把他薅了回来。
“快闭嘴吧你。”她笑着拍了下他后脑勺,“一会儿让人真当你脑子有毛病。”
屋里又笑了一阵。
跳跳坐在炕上拍着虎头帽上的铜铃,拍得叮当响,灿灿看着有趣,也跟着伸手去够,安安靠在李奶奶怀里,手里攥着老太太衣角,安安静静的。
笑声落下去后,李奶奶摸了摸安安的小手,先开了口:“定洲啊,京城我是不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稳,没留什么转圜。
李为莹正拿着半块红薯,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
她其实也猜到了,奶奶能松口让虎子去,已经算不容易,真让老太太离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没那么简单。
李奶奶接着道:“虎子要是真能去念书,我不拦着。你们肯操这个心,是他福气。就是又得麻烦你了。”
虎子本来还在炕沿边逗跳跳,一听这话,脑袋立马抬了起来,脸上都亮了:“奶,你答应我去啦?”
“我答应你个嘴。”李奶奶没好气,“人家愿意带你,你也得争气。”
虎子嘿嘿一乐,立马把腰板挺直了:“我肯定争气,我到京城就好好学,我……”
“你先把七乘八算明白,再说其他的。”李穗穗在旁边补了一句。
虎子又蔫了一下。
李二根也跟着开口,搓着手,笑得有点发紧:“我跟你二婶也是这个意思。虎子去上学,那是好事。我们大人就算了,不折腾了。”
李二婶忙点头:“是啊。现在日子都已经比从前好多了,还不是靠你跟莹莹拉扯。哪能再让你们操这么多心。”
她嘴上说得利索,可话没往深处说。
李为莹听得明白。
二叔二婶不是不心动,是不敢。
虎子过去念书,能说是为了孩子。
可要是一大家子都跟去京城,怎么听都像是拖着李为莹往陆家身上靠。
陆家那边长辈再宽厚,旁人嘴里也未必没有闲话。
这种话,当着陆定洲的面,更不好说。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文元推了推眼镜,温声开口:“奶奶,二叔二婶,其实不用把这事想成一去就不回来了。先让虎子去京城念书,是眼前最要紧的。至于你们过去,不是说今天答应,明天就得把老屋和新房都丢下。”
他一张嘴,就带着文化人那种慢条斯理:“新房照样是你们的,地也还是你们的。要是过去住不惯,随时能回来。现在不像从前,路虽远,但也不是再见不着面,有火车呢。穗穗在京城,虎子若也过去,兄妹俩有个照应,家里人也放心些。”
李二根听得认真,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李二婶嘴唇动了动:“话是这个话,可我们去了,也不能光吃闲饭……”
“那更不用担心。”陆文元笑了笑,“大哥最不爱养闲人。二叔要真过去,他第一个先给安排活。”
陆定洲啧了一声:“老三,你夸我还是骂我呢?”
陆文元难得接得顺:“实话。”
屋里又笑了。
气氛一松,陆定洲也放下碗,懒懒靠着炕桌边:“奶奶,我不是图把你们全拐走。我就是觉得,虎子得去,您过去住一阵子也成。您不去,我媳妇明年还得高考,我白天跑公司,家里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谁看得住?”
他说着,抬抬下巴指向炕上。
“跳跳现在已经开始啃桌子腿了,灿灿看见吃的比见亲爹还亲,安安瞧着老实,回头真使坏都不带出声的。您不过去镇着,我这日子不好过。”
李为莹听得又想笑又想拍他。
跳跳像是听懂了亲爹在点他名,趴在炕沿边,冲着陆定洲啊啊两声,手还拍得挺响。
李奶奶听乐了,嘴上却不肯松:“你少跟我贫。不是有吴婶、孙婶?再说了,你不是还说你爷爷奶奶和你爸妈都稀罕这三个小子稀罕得不得了?轮得到我去?”
“那能一样吗?”陆定洲张口就来,“他们是太爷太奶、爷爷奶奶,稀罕归稀罕,您可是曾外祖母,分量不一样。”
“你这张嘴。”李奶奶点了点他,“哄你媳妇去吧,别拿来哄我。”
陆定洲面不改色:“我哄媳妇跟哄奶奶,都是一个真心。”
这回连李二根都笑出了声。
李奶奶笑完,脸上的神色又慢慢正了下来。
她把安安往李为莹怀里递了递,抬头对陆定洲道:“你跟我进屋,我单独跟你说两句。”
屋里一下静了。
虎子最会看热闹,眼睛都睁圆了,刚想张嘴问一句“说啥”,就被李穗穗把嘴捂住了。
“少出声。”
李为莹抿了抿唇,没拦。
她知道奶奶不是那种会当面给人难堪的性子,既然要单独说,那就是真有些话,不适合放在桌面上。
陆定洲倒痛快,站起身:“成。”
里屋门一关上,外头的笑闹声就隔了一层。
屋里地方不大,床沿收拾得整齐,墙边还立着个旧木箱。
李奶奶坐到床边,示意陆定洲也坐。
陆定洲没跟她客气,拖了条小凳子过来,坐得端正了些。
李奶奶看着他,没兜圈子。
“带小辈去,我没意见。虎子过去念书,是好事。你们愿意拉扯他,我这个当奶的领情。”
她停了停,又往下说:“可人和人过日子,不是今天高兴,明天高兴,就能一辈子都顺着。一个家和一个家,也不是嘴上说得好听就行。”
陆定洲没插话,只听着。
李奶奶声音不高,话却很实在:“日子平平顺顺的时候,什么都好说。真有个磕碰,有个不如意,事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我不是说你家里人不好。你爷爷奶奶、爸妈,对三个孩子是真疼,这个我看得出来。”
“可我老了,想得也多。”
她看着门口,像是怕外头那几个小的听见似的,声音压了些。
“莹莹以前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她守过一回,又是从这种人家出来的,脸皮再硬,心里也是会疼的。你现在护着她,什么都压得住。以后呢?你忙的时候呢?你们俩有个拌嘴的时候呢?”
“再说二根他们这一大家子,要是真跟着去了京城,外头的人不管懂不懂,先得把账记到莹莹头上。到时候说什么的都有。她在你们家,本来就比别人难站稳些,我怕她受委屈。”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话,陆定洲其实一路都明白。
老太太不是舍不得虎子去京城,也不是不信他。
她是怕李为莹往前走一步,后头拖着一大家子,回头难做人。
怕她以前吃过的苦没过去,又换个地方再吃一遍。
陆定洲抬手抹了把下巴,声音也沉下来些。
“奶奶,您担心的这些,我都懂。”
“您不是怕二叔二婶麻烦我,您是怕他们一过去,别人把这事算到为莹头上。怕她以前那点事被人翻出来说,怕她在我家低人一头,怕她受了气还得自己咽,是不是?”
李奶奶没吭声。
陆定洲继续道:“那我也跟您说句实在的。人是我自己娶的,证是我自己领的,孩子也是我跟她生的。她娘家人要不要去京城,也是我先开的口。这事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不用绕到她身上去。”
他往前坐了点,语气还是直。
“二叔二婶真过去,也不是去陆家大院伸手吃饭。我外头有院子,有活路,能让他们自己站住脚。谁都别想拿这个给她找不痛快。”
“还有,您孙女也不是软柿子。她现在不爱跟人争,不代表谁都能压她。真有人让她不舒坦,先过我这关。”
李奶奶听着,慢慢转过脸来。
陆定洲说得一点也不文气,甚至有点糙,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没说什么“您放心”,也没拿空话糊弄,只把能想到的事一件件摆明了。
过了片刻,李奶奶才开口:“你倒是想得细。”
陆定洲笑了笑:“不细不行,我媳妇脸皮薄,老替我省事。我再不多想点,回头她能把自己憋坏。”
老太太哼了声:“她那不是替你省事,她是怕给你添麻烦。”
“所以我才得替她把话说了。”陆定洲回。
李奶奶看着他,半晌,抬手点了点门外:“出去吧。别让莹莹在外头惦记。”
陆定洲起身,刚走到门边,又听见老太太在后头补了一句。
“虎子你带去,我不拦。别的事,让我再想想。”
陆定洲知道老太太顾虑多,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应下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