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终于结束,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这一连六天熬下来,再加上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出来的学子几乎个个脱了一层皮。
不少人的衣衫不仅皱皱巴巴,边角还留着雨渍;头发一绺一绺粘在额头,眼眶发黑,鼻子通红,哪里还有半分风流书生的模样。
不用说,单看他们这副模样,就知道这三天他们是硬生生的熬过来的。
有人腿都软了,得靠同伴架着才能往前走;更有倒霉的刚踏出贡院石阶,眼前一黑,“咚”的一声直直栽倒在地!
“不好!有人晕过去了!”
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一阵惊呼,几个好心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一路急急忙忙往城里医馆送。
谁知这几天受寒累垮的考生着实不少,没多大功夫,好几家医馆全都挤得满满当当,大夫忙得脚不沾地,连抓药的伙计都跑得出了一身汗。
再看秦朗,跟旁人一比简直像开了挂。
虽然看着也有几分倦意,可脚步沉稳、脸色红润,背上行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秦一早早候在一旁,看见秦朗出来,一溜烟跑上来,满脸欣喜:“三爷!可算盼到您了!小的刚刚瞧见别人那惨样,可着实替您捏一把冷汗!”
秦朗笑着拍他一下:“放心吧,你家三爷我早有准备。
不过这三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在贡院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咱们先回家,我得好好睡一觉。”
秦一闻言赶紧应下,赶马车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秦家,家里早已备好热水、热汤,秦朗吃饱喝足,踏踏实实休整了一晚,总算缓过劲来。
转眼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正好是秋闱第三场开考的日子 。
一大早院里已经摆好了几碟鲜果,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团圆月饼,到处飘着甜腻的香气。
别人家今日阖家赏月,秦朗却还要赶去贡院,心里多少有点遗憾。
薛若微扶着大肚子,亲手拿过两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月饼,塞到他手里:
“今日中秋,贡院里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你把这两块带上,得空尝一口,也算应个节。”
秦朗却笑着把月饼轻轻放回盘子里,连连摆手:
“微微,还是算了吧。贡院搜检有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吃食都要掰开查验。
好好一块月饼,到差役手里能给你捏得稀碎,饼渣馅末混在一处,想想都没胃口。再说这种硬皮月饼,咬一口磨得腮帮子疼,我实在不大吃得来。”
主要是秦朗真不爱吃这个时代的月饼,带着反而是累赘。
薛若微一听,忍不住有点失落,指尖轻轻抚过圆圆的月饼:“也是……往年中秋咱们还能坐在院里吃饼赏月,今年偏偏赶上大考,也不能一块儿过节了。”
秦朗上前,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声音温和:“不过少一个中秋罢了,有你,有孩子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处,往后日日都像过中秋。”
这话刚落,旁边“咚”一声,秦老太太特意弄出了动静。
“哎哟!我说老三媳妇儿,你平日里心思透亮,今日怎么犯起糊涂啦?”
“中秋年年有,秋闱可是三年一回!别说只是过不成中秋,就算今年大年三十他要进考场,也耽误不得!
老三苦读这些年,没日没夜的读书,还要忍受别人的嘲笑,将近三十的人还要跟一群半大小子做同窗,等的就是这一回,家里头谁也不许拖他后腿!”
这秦朗科举这件大事上,秦老太太比谁都拎得清,毕竟她老太君的梦想全都寄托在这上头了。
薛若微脸微微一红,赶紧点头:“娘说得是,是我一时想偏了。三郎你只管安心去考,家里万事有我们盯着,什么都不用挂心。”
秦朝在一旁大着嗓门凑热闹:“三哥你放心去!家里月饼我先替你啃两块!你不爱吃月饼,我连着你的那份一块吃了!”
秦茂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五哥,你少说两句!别扰了三哥心神!再说那月饼本来就硬,吃两块腮帮子都酸!
我牙口好,我可以把三哥那份一块吃掉。”
秦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你个秦茂,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两个人嬉笑打闹,惹的其他人忍不住发笑。
天机道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摸着虚无的胡须,慢悠悠插一句:“贫道夜观天象……这两日无雨!”
秦朗瞥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上次多谢道长提醒,秦朗感激不尽。”
天机道长伸长了脖子,一副骄傲的模样:“不过你印堂隐隐有些发黑,还是要注意小人使坏。”
说完天机道长就赶紧溜了,他观秦朗面相应该问题不大,能应付的来。
一家人说笑几句,时辰也差不多了。秦朗拿好考篮,辞别老太太,又跟薛若微叮嘱两句,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便坐上马车,往贡院赶去。
今日来入场的考生,跟前两场明显不一样。
经历了两场大考,不少考生已经瘦了一圈。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都背着油布、扛着大油纸伞,有的还额外塞了厚麻布,一个个看得格外谨慎。
有个之前被大雨淋惨的秀才,肩上扛一大卷防雨布,嘴里还念念有词:
“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敢赌老天爷的脾气!宁可带着累赘累一身汗,也绝不能再变成落汤鸡!”
旁边另一个考生苦笑:“上次笑话带雨具那位兄台,后来我淋得跟落水狗一般,脸都打肿咯!如今进考场不带块油布,心里不踏实!”
搜检的差役看着一大堆雨伞雨布,也是哭笑不得,一边查一边摇头:“今年贡院入场,别的物件没多多少,防雨的东西倒是快堆成山啦!”
秦朗照旧一一受检,不多时便顺利走进贡院,回到自己熟悉的那间号舍。
他先把号舍检查了一遍,行囊放在角落里,笔墨纸砚一一摆整齐。
做完这一切,秦朗往号舍小板凳上稳稳一坐。
长廊里人声渐渐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檐角的轻响。
八月十五的太阳已经升起,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大考,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