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刚滚过头顶,瓢泼大雨“哗啦”一声就砸了下来!
雨点噼里啪啦的落在贡院那些年久失修的屋顶上,瓦片本来就缺东少西,没片刻功夫,无数水帘顺着缝隙往下淌。
可怜两旁号舍的考生,方才还在暗自笑话秦朗杞人忧天,这下全傻了眼。
“哎哟!漏了!我这头顶滴水!”
“我的卷子!刚摊开就打湿了一角!快拿东西挡一挡!”
有人急急忙忙抓过自己的长衫举在头顶,可布料哪顶得住大雨?
没一会衣袖满是水,沉得胳膊都快抬不动了。
还有人把干粮包袱顶在头上,包袱一湿,里面的饼子直接泡成糊糊,弄得到处都是,这可是三天的口粮,一下子全没了。饿着肚子,这还怎么考?
贡院内也开始有了积水,主考官见到这种情况,赶紧让差役去寻找防油布发给在座的各位考生。
可里面的考生有上千人,一时半会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防油布来。
其实老天爷还算留了点情面,毕竟正式考题还没有下发。
不少考生一边手忙脚乱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暗自庆幸:还好还好!要是卷子已经到手,今天不知道多少人直接就完蛋了!
可庆幸没持续多久,更大的苦头紧跟着来了。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半点不假。雨越下,气温越低,傍晚一过,寒风顺着贡院墙板大大小小的缝隙往里猛灌,吹得人浑身发抖。
大多数考生带的厚衣服、被褥早被漏下来的雨水浸得半湿,拿在手里沉甸甸,不但不保暖,穿上反而更冷。一时间整片号舍到处都是吸鼻子、搓胳膊的动静。
“嘶——好冷啊!我这棉袄袖子全潮了!”
“别搓了别搓了,越搓越冷!我牙齿都在打架!”
“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和那个带防雨布的兄台一样,我哪怕带块大油布也好啊!先前还笑他,如今被淋成了落汤鸡!”
再看秦朗这边,完全是另一个天地。
防雨布牢牢绷在头顶,边角用随身小木楔卡紧,连一滴雨星都溜不进来。
地上防水布铺得平平整整,外面积水哗哗流,他这一小块地方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水气都没有。就连号舍两侧漏风的缝隙,他早把裁好的厚麻布塞进去堵严实了。
别人冻得缩成一团,秦朗慢悠悠取出油纸包好的面饼,不过随后又放了回去。
算了,他还是做个人吧,比起其他考生被冻得瑟瑟发抖,他已经很幸运了。
若是再拿出泡面来,怕是要招人恨了。
毕竟做人不能太猖狂,尤其是在这考场上。
万一他们发起疯来,群起攻之,他一个人可抵挡不住。
秦朗放下面饼,又拿出了几根牛肉干,慢悠悠的啃着。
毕竟是肉,这玩意也好吃,还顶饱,当然,除了有些费牙口。
秦朗吃饱后,又灌了一壶热水,浑身暖洋洋的。
耳朵听着隔壁号舍传来一连串喷嚏声,秦朗心里暗暗叹气:天机这老道,虽然在他家白吃白喝了这么长时间,本事还真不是吹出来的!关键时刻还挺有用。
一夜风雨呼啸过去。
第二日清晨,雨是小了,寒气却半点没退,好在学政让人送来了防雨布,贡院内不再漏雨。
铜锣一响,正式考题终于送到各个号舍。
卷子刚发到手上,贡院里头顿时“阿嚏!阿嚏!阿嚏!”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不少学子脸色发白,眼眶通红,脑门隐隐发烫——昨夜淋了雨吹了风,风寒已经上身。
有个秀才一边拿笔一边不停晃着脑袋,嘴里还喃喃自语:“没事……我撑得住……三年就等这一回……”
可身体哪由得自己说了算。
秦朗沉下心,埋着头认真读题、打草稿、落笔行文。他节奏稳,思路顺,外头那些动静本来没太分他的心。
就在他刚写完一道经义 时!
“噗通!”
一声闷响从斜后方的号舍传出来!
紧跟着一阵慌乱呼喊:“不好了!有人倒下了!”
秦朗笔尖一顿,抬眼望过去。
附近两个巡场差役连忙提着灯笼大步赶过去,扒开号舍木栏一看,那名秀才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经失去知觉,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毛笔,考卷摊在案上,上面才写了寥寥几行字。
差役不敢擅自做主,飞快跑去向主考官回禀。
片刻之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兵丁抬着一块门板匆匆过来,小心把那名考生抬上去,盖上一块薄布,快步往贡院门外走。
整条长廊的考生全都停下手里的笔,目光跟着门板移动,叹息声一阵接着一阵。
“唉,可惜了,听说他苦读整整十五年。”
“昨夜淋透了,又冻了大半宿,身子哪里扛得住?”
“这秋闱哪里只是考学问,还有身体素质!”
“幸亏我平时不是只顾着做学问,砍柴劈水,各种家务活都做,养的皮糙肉厚,要不然我也扛不住。”
顾思远就在离秦朗不远的号舍,他身上也冻得不舒服,鼻子堵得厉害,探出头望向秦朗这边,眼神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压低声音叹一句:
“这位兄台真是有先见之明!居然能未卜先知!真乃神人也。”
秦朗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心里暗道:哪里是我能掐会算,全亏家里那位爱蹭饭的老道。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毛笔。
考试还没结束,别的感慨暂且放一放,先把自己这一份卷子做完再说。
只是耳边那接连不断的喷嚏声,还有方才抬人出去的脚步声,让贡院这场大考,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