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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一诗压尽满园风

    有了陈光举的手稿,秦朗读书更加事半功倍。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中下旬,暑气渐收,府城各处的桂树悄然抽蕊。

    眼看秋闱在即,众学子日日埋首苦读。

    学院怕这群年轻人压力太大,临考心态失衡,特意煞费苦心,置办了一场书院赏花小宴。

    不考经义,不谈策论,只令众人闲坐赏花、品茶谈风,希望能缓解一下他们紧绷的心绪。

    那日午后,观澜书院后院花园清扫一新。石桌石凳分列整齐,清茶、蜜饯、小点心依次摆开,几株早桂缀青嫩的花苞,微风一吹,淡淡清香漫遍满园。

    全院备考学子尽数赴宴。

    文人相聚,素来少不了比试风雅。

    起初众人只是三三两两闲谈,说说考场规矩、聊聊策论章法,气氛轻松和煦。

    可聊着聊着,年轻才子们的好胜心便悄悄翻涌上来。

    有人抚琴,有人对弈。热闹烘托之下,一名锦衣学子率先高声提议:

    “终日啃读经义,实在枯燥!如今秋风正好、桂香初起,良辰美景当前,岂可无诗?

    我等便以‘秋桂’为题,各人即兴一首,诸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全场轰然应和。

    “甚好!”

    “正该如此!比就比,我才学虽然不是最好的,哎,也不怕做诗!”

    一众年轻人个个意气飞扬,谁都想在同窗面前展露一番才华。

    最先起身的,是书院里素来以诗文见长的李文生。

    他平日里不爱策论,专爱钻研诗词歌赋,仗着文笔灵动,素来傲气十足。

    他缓步走到桂树前,负手而立,略一沉吟,便念道:

    “细蕊含风浅淡黄,庭前逐露送清香。

    闲来折取枝头色,不负人间一度凉。”

    这诗一出,应时应景,温柔雅致,周遭立刻响起一片喝彩。

    “好诗!李兄文笔果然细腻!”

    “写景传神,画面感十足!不愧是咱们书院诗才第一人!”

    李文生闻言,嘴角微扬,眼底满是自得,扫视一圈,隐隐有几分傲视众人的姿态。

    紧接着,又一名学子不甘落后,跨步而出,脱口成诗:

    “七月新秋暑渐收,繁花悄隐桂枝头。

    柔香不与群芳竞,静送清风满院悠。”

    这首诗工整平顺,意境清幽,也算佳作。

    众人又是一阵夸赞,气氛愈发热烈。

    接二连三,不断有人上前献诗。

    一时间满园皆是诗声,个个争相卖弄,人人面露得意,都认为自己的诗是最好的。

    不少人作诗之后,都下意识看向人群中沉默喝茶的秦朗,眼神里带着几分隐晦的打量与轻视。

    在众人固有印象里:秦朗沉稳有度,经义策论也是一绝。

    可他平日里极少参与诗词雅集,从不卖弄风月文章。

    在这群擅长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学子眼中,秦朗就是只会死读书的实务派,诗词才情必然上不得台面。

    方才率先提议赋诗的锦衣王姓同窗,心里更是憋着几分较劲的心思。

    他看着众人接连作诗、唯独秦朗始终默然旁观,终于抓住机会,笑着开口:

    “秦朗兄策论冠绝我院,夫子屡屡夸赞,我等素来佩服。只是今日雅集不比考场经义,拼的是临场才情、笔墨风雅。

    秦兄平日里埋头苦读,这方面的才学必然也是极高的,不如今日趁此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园里瞬间安静了大半。

    谁都看得出来,这人明着是请他展露风采,实则笃定他不擅诗词,想看他当众出丑。

    旁边几个和秦朗交好的同窗立刻皱眉,上前替他打抱不平:

    “王兄这话过了!今日本是夫子设下的放松宴,随心随性,愿作便作,不愿便罢,何必强人所难?”

    “是啊!秦兄一心深耕科考实务,不耽风月闲篇,乃是踏实正道,何须以诗词苛求?”

    那王姓学子淡淡一笑,倚着石桌,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慢与优越感:

    “诸位同窗不必护短。读书人本就诗书一体,策论再好,若无风雅才情,终究死板僵硬。

    我只是想看看,咱们书院被夫子器重的学子,诗文底蕴究竟如何。若是实在不擅,直说便是,我等也不会笑话。”

    话里话外全是挤兑。

    周围一众刚刚卖弄完诗文的学子,不少抱着看戏的心态,静静观望。

    有人暗自偷笑,也有人拭目以待。

    秦朗本不想跟这群人比试,毕竟他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真要比诗词,那是欺负他们。

    可他们非要上赶着找虐,他也没办法。

    秦朗站起身,走到桂树下,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和,神色自始至终从容平静,没有半点局促窘迫。

    “既是雅集盛会,诸位雅兴如此,秦朗自当附和,不敢扫了大家兴致。”

    他抬眼望向满园初绽桂蕊,张口就来:

    “未吐金英先蕴香,深藏清骨待秋光。

    一朝借得西风起,散尽芳华满帝乡。”

    四句落下,满园死寂!

    先前所有人的华丽诗词,尽数沦为铺垫!

    众人所作之诗,皆局限于“庭前桂香、小院清秋”,格局不过一方庭院、一时风景,满是小家风月、闲情雅致。

    唯独秦朗这首,不写景、不写闲、不写风月。

    写的是蛰伏深藏、厚积薄发;写的是静待秋闱、乘风而起;写的是胸藏丘壑、志在帝乡!

    境界、格局、碾压全场!

    足足愣了半晌,园里才炸开滔天惊叹!

    “绝了!!这才是真才情!”

    “原来我们方才那些,不过是矫揉造作的闲诗!秦兄这一首,才是鸿鹄之志啊!”

    “深藏清骨待秋光!一朝借得西风起!这才是我等读书人该有的志向!”

    方才争先卖弄、洋洋得意的学子们,此刻尽数面红耳赤、愧然垂首。

    尤其是刻意刁难的王姓书生,脸上得意的笑容彻底僵住,青白交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他本想当众折辱秦朗,到头来,反而让秦朗的一鸣惊人,在学子当中的地位更高。

    替秦朗辩解的同窗们扬眉吐气,笑得畅快无比。

    林夫子立在廊下,眼底满是欣慰。

    他阅人无数, 秦朗既能沉心苦读、稳扎课业,又能临场赋诗、格局超群。

    此人绝非池中物,藏则潜龙蛰伏,露则风华压世。

    全场夸赞声不绝于耳,秦朗依旧淡然,微微拱手:

    “不过临场随口附和,聊以自勉,诸位过誉了。”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实则秦朗内心已经高呼呐喊:又装到了。

    一场刻意的难堪窘境,最终化作秦朗一人的风华独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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